如果有宝子感觉太意识流了,其实小时做的事就是:悄悄为周洐“抄了一条近路回家”。
第178章 温情
身为帝王, 一言一行本该皆被群臣关注,可却没有只言片语传出宫中。
有不知内情的大臣坚持劝阻皇帝立后纳妃,可在之后, 国师出面说天命不合,陛下立后纳妃反伤国祚。国师说得言之凿凿,大臣们看着年轻的帝王,不免心生犹疑。
储位不稳, 才是真的损及国朝, 民生难安。
三年后, 九王爷被立为皇太弟,端方有仪、才德兼备,除却年纪只与帝王相差八岁, 倒是一位上佳的储位之选。
皇太弟一封,真正堵住了朝堂悠悠之口。
宫廷生活十年如一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于他们来说,余下的岁月,二人相伴便足够了。
褚承晏其实不喜整日在宫中,但在其位行其事,只有休沐时,他会与周洐微服出宫, 在京郊周遭游玩。
景和四年, 周洐安排好一切, 与褚承晏一起, 用了大半年的时间, 出访民间, 游历了大江南北。
景和七年,海晏河清, 周洐再次准备帝王出访,最终却因为自己身体不适,褚承晏亦不愿离京。
自此,他们连宫城都很少再出。
而随着身体愈发孱弱,周洐早年积劳的病痛就频繁显露,若是自己孤身一人时,自是不在意,可现在面对褚承晏,他只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不适全部治愈。最起码,不要让褚承晏担忧。
可他永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尘世人,对于所有老年人要面对的一切,他也都要面对。
从前孤身一人,一切都是必经的,他从不在意。而现在,面对爱人,他的所有不堪都暴露出来,衰老、孱弱。有时望着褚承晏那双清亮的眼眸,心中便泛起杂念,想要将他眼中自己的身影改换一番。
在漫长的人生中,这种情况,也是他第一次面对。
明亮的烛光下,褚承晏垂首,将他的腿放在身前,目光认真专注,一只手托着一盏正燃着艾草的小铜炉,另一只手将药油细致地抹在他的膝盖上,反复按揉。
空气中,草木的辛香弥散,温暖一截冷骨。
周洐望着他的侧颜,相识十余年,容貌几乎未曾有变化,眉眼依旧清俊,只有眼尾有些细不可见的纹路。
突然,褚承晏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换另一边。”
近日来,周洐旧疾复发,褚承晏眉宇时常蹙起,不自觉地带着忧虑。
周洐用指腹轻揉着他的眉心,等到褚承晏被他扰得抬起头,不再关注什么躯壳,他才开口道:“许久未曾出宫了。”
褚承晏略略一想:“后日有闲暇。”
周洐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说道:“那便交给我来安排。”
褚承晏点了点头,心中闪过一丝莫名,什么事情不是他来安排的?怎么这次倒是有一股邀功的语气。
这点疑惑很快就消散,并未被他放在心上。
他近日来思绪烦乱,除却周洐与他关及自身的事,其余一切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七年前国师离京,前往雒阳闭关,再不出山。本一直无事,可近日褚承晏却频频想起数年前那一次延寿祭法,便派人前去,命国师回京。
此事虽然重要,周洐他却更加重视,休沐前一日,才下早朝,他就换上便服,稍微改换了容貌,与周洐一起悄然出宫。
市井喧然,十分热闹,百姓人来人往间,已能将天下传言闻听一二。
什么淀州来的商船又在码头开了货市,全是新鲜玩意儿;哪位大人秉公执法,为民做主,破了一桩又一桩冤案;哪位公子才貌双全,哪家公子是个纨绔,却一同追求郡主,互看不顺,路上遇到都要别苗头,可让路人百姓们看了不少热闹。
褚承晏整日听腻了家国大事,规矩体统,听到这些市井蜚语也不觉得无趣,反而坐在茶楼间,还听了一出有关于当今皇帝是真龙天子,所以凡俗世人碰不得的戏文说书。
虽然当年朝堂上他的荒唐之举不少人知晓,却没人敢传到民间,近些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倒是编排出了不少赞颂戏文,时间久了,所有人便都这么当真了。
可不少桥段在褚承晏听来实在离奇,有一个佐证他是真龙的事例,说西北大旱,民不聊生,圣上得知后,竟不顾暴露真身,长啸一声龙吟,移山倒海,霎时间天降大雨,解了西北灾情!
其实是天象早有预测,朝廷发下政令,命西北官员储水,是以才能解大旱之急。
褚承晏听得无言以对,余光看到身侧人手抵着唇,忍俊不禁,他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捏了捏周洐的指腹,他低声道:“不许再笑了。”
“嗯。”周洐顺从地收敛起笑容,可眼底还是一片笑意。
眼看着说书人还要编排出更加离奇的桥段,可百姓们却听得津津有味,褚承晏不想再听,干脆拉着周洐起身,继续行走在市井间,有时低声私语几句,神色都是一派悠然。
虽然并无目的,可大半日后,他们还是出了京城,去了京郊外,他们每次离京都会前来的一处私宅。私宅毗邻皇庄,附近青山绿水,少有人烟。
他们前来时,连府中的下人都会遣散,只有他们二人,褪去了身份地位,仿佛是这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双人。
院中栽种着蔬果,褚承晏颇有兴致地下厨,动作小心翼翼的,可锅中汤食的成色却越来越奇怪,叫人看着越来越没有胃口。
周洐原本在清洗果蔬,见此便为他救场,正忙碌间,褚承晏却突然用手抹了一下他的鬓角,他望过去,便看到褚承晏满脸笑意,玩闹似的,其余手指也开始在他鬓发别处乱抹。
他无奈地等褚承晏玩闹完,把饭食做好,两人简单吃了晚膳。
天色已暗,他进屋点灯,却看到了铜镜倒影的鬓角,全都是乌黑色,恍惚之间,白发也变成了乌鬓。
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是柴灰。
周洐嘴角弯起,心中想着褚承晏脸上那一抹不自觉沾上的脏污,他觉得有趣,并未提醒,却原来两人都各怀心思。
出了房间后,他看到褚承晏坐在院中躺椅上昏昏欲睡,走近后弯腰用巾帕为他擦拭干净脸侧。
褚承晏一动不动,任他施为,心下一直放松,快要被困意席卷的时候,听到周洐轻声提议:“今日夜色怡人,要去泛舟么?”
褚承晏清醒了些,“嗯”了声,拉着周洐的肩膀顺势站起。尽管还是有些困意,但他从不拒绝周洐的任何提议。
在私心里,他其实一直把周洐所有开口的提议当成“我想……”
所以听到便觉得心情愉悦,周洐如此依赖他,粘着他,他自然不忍心让他失望。
院外就是河道,岸上拴着一叶轻舟,不大不小,两人乘坐绰绰有余。
褚承晏一看周洐全都准备好了,只当他是早有兴致,上船后被周洐推进了船篷中,见周洐自己反而在外面摇桨,虽然担心他的身体,却也知道周洐心中有数,只细心听着他的声音,要是有一点不对,就不再许他在外面吹风。
可今夜偏偏不许他有任何一丝担忧似的,柔软的绸布没有被吹起分毫,只有水声潺潺,桨声悠缓。
褚承晏本来就有些困意,不知不觉双目就闭阖起来。
等到猛然发觉舟身不再晃动,四周一片寂静,他猛然清醒,从船篷遮掩的影绰烛灯中并未察觉到船外另一人的身影。
他心中陡然一沉,升起莫大的恐慌,有些慌乱地撩开船帘,喊道:“周洐!”
等到看清了不远处之人的身影时,他的动作骤然僵住,脑海一片空白,再也容不下丝毫杂念。
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周洐。
周洐。
十分陌生,却又恍如隔世般熟悉。
临水的码头被红纱绸缎妆点得如梦似幻,灯火悬于树枝、石栏与帷幔之间,织就最灿烂的火树银花。
岸上只有一人,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红衣,身姿挺拔,鬓发乌黑,宸宁之貌,却眉眼温润。
他站在岸边的灯海前,朝褚承晏伸出手,含笑道:
“可愿与我成礼?”
褚承晏没有动。
周洐并不催促,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许久后,褚承晏缓缓抬起了手,仿佛怕碰碎了镜花水月般,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将手指落在他的掌上。
似乎是触碰的温度让褚承晏有些惊讶,他手指微微一颤,周洐却已经合拢手掌,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
褚承晏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眸,脚下木舟晃动,水波起伏,浮沉失重,似是即将要掉落云端。
他甘愿踏赴,哪怕前路是万丈悬崖。
可下一刻,他手上用力,后撤一步,揽着周洐的腰,携着他一同跌入木舟之中。
木舟摇晃剧烈,许多河水漫了进来,将两人泼得十分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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