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意识到自己有些说错了话,于是他带着歉意地,终于有了点想掩饰的意图。
“不是,方才只是……”
储承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他喉咙动了动,嘴唇颤抖,似乎想要开口问清,却发不出声音。
“你……”他声音很哑,“你为什么……”
目光望到周洐试图将手背到身后,遮掩手上的痕迹时,他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而失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你明知道我——”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扼住。
他目光落在周洐披着外袍的身体上,眼中似是有些疑惑,又似是探寻,忽然伸手扯下了周洐的外袍,动作有些粗暴地撕开了他身上的里衣。
周洐没有阻止,只是低声试图辩解:“不是。”
可储承晏已经看到了。
那不是一两处小伤。
他分布在臂弯、胸膛、肩背上的数道浅痕,甚至说不仔细看,完全不会发觉到与平常的皮肤有什么差别,但仍旧有许多新的痕迹,排列杂乱。
似乎当初下手的人,十分的有度,连血都不会流出太多。
最明显的一道划痕是在手臂上——那是他昨日,在午膳时,偶然曾触碰过的地方。
而那道伤口,也十分的“新鲜”,未曾结痂。
储承晏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仿佛连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这些年……”他喉咙好像是被铁钩挂住,每说出一个字,都觉得鲜血淋漓,疼痛无比,“你一直都用这种方式,记得我碰过你?”
周洐似乎是在迟疑要用哪种理由解释,然而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终是开口,低声回道:“不想忘。”
“我想要……记住你。”
他说的太轻了,轻的像是陈述天气,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储承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甚至带着几分柔和,可眼底的情绪却冰冷而凛冽。
“……你早就忘了。”
他几乎一瞬间镇定下来,没有再质疑,而是陈述一件早已发生的事实。
“因为触碰,不是伤害。”
“所以你从来没有记住我。”
他的目光褪去了任何柔软的、温和的情绪,审视重新浮上眼底。
他就用这样审视,而冷静的目光看着周洐,看清了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他所有选择的偏移,理智的动摇,所有的情愫,原来都浅淡到,在……周洐那里,不值一提。
所以要用额外的、对自己的伤害,来记住他。
第174章 立后
白日的寝宫安静得近乎荒凉。
阳光从雕花窗上射入殿内, 光线缓缓地偏移,直至暗淡,殿内数盏宫灯点起。
宫人进进出出, 奉茶、送膳、打扫,却始终沉默训练有素如同影子,对他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说一句。
周洐望着缓缓下落的沙漏, 在心中算着时间。
曾经他想靠近褚承晏的每一步都无声无息, 隐于暗处, 不动声色。那时他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哪怕隔着十丈宫墙,他也能凭借几缕气息、一道目光, 知晓对方身在何处。
如今,他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想要看他一眼,却只能等他自己回来。
可这几日,他从未回来过。
连一句传言都没有。
不知朝政如何忙碌,叫他只能歇在偏殿,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却又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再惹他生气。
周洐垂下视线, 望着自己尚未痊愈的手。
那一层薄薄的伤口已结痂, 药膏带着清冽苦涩的气味。伤口原是他给自己留下的记号, 但此刻却像是在提醒他:你以为自己可以用疼痛留下什么, 其实什么都留不住。
他想起曾经, 他每天都会看到褚承晏, 朝堂、宫中、市井,甚至是会刻意找些事情, 装作是有事登门,只为看一眼。
自幽廷看到那个倔强地伪装强硬的少年时,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四十余年。
那道在冥冥落暮之际,含着阴冷目光望着的苍白面容,几乎让他以为这是个冷宫幽魂。
后来,他也常常疑心,这道身影否真的是他的幻觉。
周洐并不是会走到歧路、一味偏执的人,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自伤的方式,绕过麻木的皮肤与思维,用尖锐的痛感,确认褚承晏存在的真实性。
这些痛感于他而言,真的微不足道。
可他现在心中有些难受。
很轻的情绪,却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虽然看起来无动于衷,可一直想要看到对方的人,其实也是他自己。
至少,这几日时间,褚承晏没来见他,他却是有些忍耐不下。
夜深时,宫人进出频繁起来,听他们低声交谈,是陛下要在寝宫安歇。
片刻后,寝殿门大开,一道玄色身影从外走进来,眸光清冷,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屏风后的更衣架。
而后,是一系列平静而自然的动作。
脱下外袍,解开腰带,更换贴身寝衣,每一步动作都平淡自若,仿佛这座寝殿依旧如从前,只有他一人居住,他不喜宫人贴身服侍,常常只自己更换寝衣。
周洐的目光本是随着他的身影移动,见到他这番动作,便偏开目光。
片刻后,周洐的目光又转回去,望着他披衣、饮水、灯下观书、又合上,准备入睡,终是轻声出声:“……安神汤还没喝。”
语调不高,却像是一道水波,在这无风的水面平白荡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可那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仿佛没听见,仿佛说话的人只是寝殿中的一方屏风,是陈设,是空气。
周洐垂下眼,没有再多言。他不是个喜欢逼迫的人,自那日后,褚承晏未曾再与他开过口。他解释过,可若设身处地,若是对方有此等念想作为,他的态度或许更加极端。
于是这被冷漠忽视后,心中的钝痛,只当是经受了本来就该受的“惩罚”。
寝殿内仍然安静,连宫人都全部退下。
周洐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看着他仰头饮水的姿态。
这身影太过熟悉,连喉结的微动、吞咽的弧度,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可如今,那轮廓仿佛隔着三生石上忘川河,一眼望去,触不可及。
周洐手指微动,覆上了有些痒意的右手手背伤口。
他想要确认,可指尖停顿了片刻,终究是离开了。
于是伤口的痒意好像一直传到了心上,成了他再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等到褚承晏安眠后,周洐仍旧坐在不远处,望着床上的身影,心中的痒意忽然凝结成一个微小的冲动。
于是他站起身,像床榻走去。
可手腕的束缚长度有限,让他只来到了床柱旁。
他看到了褚承晏露在锦被外的肩膀,微微起伏的呼吸,还有在暗色中,指尖偶尔一颤的无意识反应。
已经足够了。
周洐不想让自己的视线把他惊醒,于是靠着床柱坐在地上,望着偶尔跳动一瞬的灯烛,眸光清淡,某种心绪被夜色慢慢缓释。
几个时辰后,周洐随着褚承晏的起身醒来,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从地上起身,回到了束缚所系的榻边。
储承晏仍旧视他如无物,起身后,褪下寝衣。
但周洐这一次没有移开目光,他看清了这个人每一刻的眼神、动作,一切的细微之处,哪怕是他静默时的姿态,也不想再错过。
他看到自褚承晏起身时,便蕴含在眼底的冷意,于是分出了一丝心神去“懊悔”,自己昨夜那样任性地坐睡,恐怕又要加重身体的劳累。
看到他伸手解开衣带时,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注视,虽然没有侧目,也没有说话,只是片刻迟疑后,动作依旧如常,继续脱去寝衣。
如瀑的黑发披在肩背,皮肤白皙,肌肉轻结。
他亲眼见证过,这人是如何从无力拉弓,到初次射穿铁甲的,那一日,望向他的眉眼是含着如何的得意与自矜。
这是一具极其年轻挺拔的身躯,但周洐的目光并没有贪恋,就只是平静地看着。
直到最后,褚承晏缓缓穿好朝服,离开寝殿。
全程,都未曾看过周洐一眼。
周洐嘴角轻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
——他确认了。
确认了自己所有的困扰,所有的心绪,全都是庸人自扰。
他的靠近,他的直视,既然褚承晏都未曾在意,那自己便做些其他的、更过分的事吧。
几日的“严惩”,周洐替褚承晏决定,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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