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的眼底终于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波动。
——皇帝竟然动用了暗卫。
这些人,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隐藏在宫中多年,如影随形,几乎未曾暴露在任何人眼中,只为保护皇帝。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落定。
皇帝不只是对他起了戒心。
还有——禁军。
周洐身体四周都被剑刃抵住,未曾有半分抗拒之意。
皇帝看着他,语气沉冷:“押入狱中,等擒拿储承晏后,再做定夺。”
周洐这才微微一笑,笑意不深,却带着一丝难言的意味。
他语气依旧温和,“遵旨。”
随后,他随暗卫转身离去,步伐不疾不徐。
而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微微眯起眼,似是失望至极。
——就再暗卫押送周洐从侧殿走出的那一刻,殿外只有禁军侍卫把守,而在宫灯未曾照亮的角落暗处,几名宫人、太监,悄然交换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目光。
宫门外,萧玦没有如往常一样巡逻在皇宫内的各个地方,而是神色莫测地看着崇文殿前的所有动静。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原地,等候许久。
调令传下,三千禁军出动,捉拿五皇子。
可……领兵的人,却不是他这个禁军统领。
也是。以他和周洐素来交好的关系,受到怀疑是正常。
可他效忠皇帝多年镇守宫门,护送圣驾,冲锋陷阵,未曾有过半点异心。
他若主动请命,皇帝或许……还肯信他。
只是这信又能维持多久呢?
萧玦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皇帝没有命他前去,若是贸然请缨,也是引火上身,不若再看之后情况变动。
——
明光宫内。
凌道悬站在正殿之中,殿中有一尊巨大的铜炉,里面腾起袅袅青烟,檀香气息弥漫在殿中。
一道微风吹过,铜炉中的火光熄灭了一瞬,复又重新亮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寂灭不曾存在。
凌道悬目光幽远,似乎穿透宫门,看见了其余之地发生的一切变动。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缓缓开口:“关门。”
明光宫地处高处,仅次于太极殿之高,宫门从来不曾闭合。
道士一怔,却没有提出疑问,躬身行礼,转身走向宫门。
——
皇宫外,风声渐起。
储承晏端坐府中正厅,厅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
消息刚刚传来,皇帝已下令,命三千禁军围剿他,务必要在一个时辰内将他彻底擒拿。
“殿下,”一位幕僚刚刚赶至,语气还有些急促,“三千禁军,足以封死府外所有街道。您不若先行从暗道离开……”
众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接话道:“时间是不多——但,我们准备得足够充分,不是么?”
这位幕僚一愣,闻达在一旁轻笑解释:“传言在晚膳后就已经散开。”
他的神情是众人之中最为轻松的那一个,还有心情调侃道:“京中百姓真是心有趣味,晚膳后的夜市,可比白日的人还多。”
若是禁军没有出动,那么流言只是流言。
可现在三千禁军,各坊惧势回避,这些流言便成了刀剑,一个一个,传入各大坊巷,传入高官深宅。
——匈奴使团失踪,却是藏在暗处作乱!禁军临危受命,即刻调兵镇压!
——匈奴人勾结朝中叛党,企图趁夜,伏杀皇帝!
——宫中大乱,天子安危未卜!
一时间,京中暗流翻涌,大臣们纷纷带着府中私卫而出,在路上拦下原本直奔储承晏而去的禁军。
此番领军的将领身负皇命,不欲理会这些一无所知的大臣,厉声将其呵退后,正欲下令,身旁副将却忽然靠近,有些忧心忡忡道:“宫中传出火光,似乎真的有异变。”
这位将领闻言也迟疑起来,思量片刻,命副将带五百人回宫,看发生了何事。
副将领命:“是!”
包围五皇子府进行的十分顺利,包括旁边的周府,将领也一同围困起来,谨慎侦查过后,下令攻入府门。
然而经历了一番搜寻,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发现,并且……发现了通向城中各地的暗道。
将领瞬间急躁起来,命军士在暗道出口各地搜索,同时意识到,回宫查看的那些人,至今没有丝毫消息。
将领心中生起寒意,率领亲卫,快马赶向皇宫。
——
皇帝从沉沉的睡意中醒来,因为安神药的残留,他头脑尚未完全清醒。
他抬手,拍动了一下床榻。若是以往,店内守夜的太监一定会敏锐的发现,甚至提前候在帷幔外。
在等候的片刻,皇帝回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
那是幼时,他在宫里被太监欺压,饿得饥肠辘辘,甚至会去御膳房偷盗。
御膳房的人抓住他之后,碍于他是皇子的身份,也不敢做什么,不过却让更多的太监防着他,一见到他便将他赶走。
只有周洐。
他会偷偷给自己留下糕点,有几次甚至是烤鸭、烧鹅这等他之前从未品尝过的美食。
他十分感激。
直到十三岁,先皇偶然间发现,他还有个皇子没入御书房,于是皇帝终于被想起,能够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了最基本的、身为皇子的尊严。
在第一次因为诗书而被先皇夸赞后,先皇询问他想要什么奖赏,于是他激动地、早有预谋地向先皇索要御膳房的一个太监。
哪怕因此被先皇误会贪嘴贪食也在所不惜。
这个太监就是周洐。
后来,周洐屡建奇功,皇帝一直认为,自己是他的伯乐。不然他说不定还是混迹在御膳房里伙食太监。
自己也确实倚重他,信任他。
皇帝心想,自己还是心软了。
等……之后,让周洐守皇陵去吧。
毕竟多年相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也只是一时糊涂。
皇帝思索了许久后,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都没有响起,什么动静都没有发生。
殿内的烛火已然燃尽,屋内阴冷,透着一种未曾察觉的压抑。
皇帝哑声开口:“来人。”
殿中寂寂无声,偶尔有几下十分轻的衣料摩擦声音,似乎有人在,但是却并没有人动作。
皇帝皱眉,手肘撑在床榻,坐起身,目光看向帷幔外,厉声道:“来人!”
殿内光线阴暗,有几道更暗的人影晃动了一瞬,过了片刻才想起一道战战兢兢的应声:“……是。”
皇帝目光微沉,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服侍他的宫人近侍绝不可能如此,到底发生了何事?
又过了几息,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声响起,而后一道身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动作僵硬的束起帷幔,服侍皇帝起身。
皇帝低声道:“怎么回事?”
这个宫人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间却透露出来了巨大的茫然和惶恐。
皇帝意识到了什么,喉咙有些干涩,却还是沉声唤道:“暗卫何在!”
殿内悄然无声。
皇帝眉宇皱得死紧,挥手推开这个心不在焉的太监,随手将外袍披在身上,赤脚走下床榻。
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每一步都透着烦躁与疑虑。
皇帝看到了几个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的宫人和太监,没有呵斥他们,继续向前殿走去。
以往这个时候。殿外侍卫一定在巡逻,太监宫女也一定会鱼贯而入,进来服侍他。
心中的警兆越发浓烈。
他站在前殿殿中,正要继续向前,探究外面的情况,就在这时,前殿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刺眼的光亮照入殿内。
皇帝抬手,想要遮挡一二,却骤然听到一声巨响。
“嗖——”
空气被撕裂,寒光携着凛冽的杀意自殿门之外破空射入!
皇帝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箭太快,他亦未曾来得及反应,可见识并没有射入他的身体,而是险之又险的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阵刺痛。
“砰!”
皇帝下意识向身后看去,只见箭尾微微震颤,箭身笔直的插入雕刻着九龙腾云的椅背。
皇帝目光骤然紧缩,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他不可置信的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染上温热的鲜血。
自他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有人胆敢在他的皇宫内,直取他的性命!
禁军何在!暗卫何在!
沉重的殿门却已然大开。
寒风自门外灌入,将殿内炭火的热气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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