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承晏本不想去管这件事,但看到他认真询问的模样,还是开口:“你事事谨慎,怎么不知道与皇子过从甚密,是会引起忌惮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莫非是对三皇子也有所求?”
周洐:“是。”
储承晏神情波澜不惊,未察觉到自己齿关紧闭,下颌也崩了起来。
第150章 财册
这点细微的神情变动, 周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那句“是”之后的解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本性是有清高和傲气的,若是得到了一个回答, 可能不会追根究底,却一定不会再去询问。
本来就是要解释的,在这种情况下更不能拖延。
“三皇子想要建功立业来增强自己的地位,近些日子交好众臣, 皇帝早已忌惮, 只是想看一看还会有哪些臣子依附上去。若有我出面交好, 却有不少人会认为我揣测到了圣意。”
“不少人有请皇帝早立储位之意,多数人也更为推崇立三皇子,只是现在诸公还未表态, 正好浑水摸鱼,借此机会做一些事也不引人注意。”
周洐着重强调地在后面加上的好几句解释,以显示自己绝对不是真心和三皇子合作。
储承晏神情缓和了些,却做出一副有些厌烦的神情,一副“我懒得听你说这些”的样子。
但他明润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不自觉的闪过满意,向后靠住了椅背,等这些有些啰嗦的废话说完了, 才一扬下巴:“只是这件事?倒不值得你深夜冒险来访。”
“……”周洐看着他, 微微笑了一下。
储承晏蹙眉, 刚才解释时还显得真心实意, 怎么现在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周洐说道:“那枚印信出自万宝商行, 在商行存十万金以上者, 可获得一枚专门的印信,可供取货或联络。万宝商行旗下又有信德镖局, 我从前留在南京的一些物品正好由信德镖局护送,让那枚印信的信人直接进了镖队里,如今正在这里。”
储承晏默默地看着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真好用啊。什么事情交给他,直接办好送到眼前。
暗门后是一个宽广的房间,似乎是库房,灯烛没照到的暗处堆积着不少箱子。
周洐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储承晏朝旁边看去,一道影子从暗处缓缓显现,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身材劲瘦,目光锐利而深邃。
中年人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周洐,周洐朝储承晏点点头,从另一边推门出去了。
储承晏迟疑了一瞬,没有喊住他,等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中年人依旧在肆意地打量他,储承晏皱眉,说道:“若要认人,可再走近些。”
中年人不知是从何处得出了满意的结果,道:“不敢冒犯贵人。”
顿了片刻,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折纸,态度恭敬的说:“此物乃是郑将军留下的财宝记册,可随时取用。”
储承晏扬了扬眉,抬起手,中年男人走近放在他手中,储承晏只看了一眼,心脏就不由得重重一跳。
最右侧的第一样写着:永昌三十三年国库记。
接着看下去:南海珍珠1786斛,珰珠37斛,夜明珠19枚……
没有详写每一件物品的名称,例如屏风,都是直接写了数十套的数量,就连金缕玉衣都有两套。
储承晏缓和了下呼吸,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本册子是不是假的。就连当今国库里,也不一定有这么多珍奇。
中年男人鉴貌辨色,适时说道:“殿下若想详细了解,鄙人会送来详细名册,只是比较厚重,现下不便携带。”
储承晏点了点头,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却没有再看到什么器具的数量,而是万宝商行“建兴六年利一百四十二万两”、“建兴七年利一百九十八万两”……
储承晏啪的一声合上了折子,冷静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拱了拱手,“鄙人曾是郑府的下人,名唤郑良,深受将军恩惠,后来郑将军出资建立了万宝商行,近些年皆由鄙人掌管。这些利是取每年总利的一半,供由贵人们所用。”
他只说了最后的银两,而前面那些珍宝器具,并没有在口头上提,而是在示意了一下后,在册本上用手指划写。
建兴八年,景王死,将军所得。
储承晏额角抽了一下,守皇城所取,取走了整个国库。
他观这人在防备可能会有的偷听者,也没有多问。
郑良利落的后退半步,单膝下跪,抱拳道:“郑将军已逝,郑府唯留殿下一人。小人自今日起便留在京城,殿下但有需要,只需将‘金玉振声’四字送入万宝商行,小人定当万死不辞。”
储承晏只颔首,没有应下什么。
郑良看着他,目露灼灼,手掌翻覆,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朝库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做口型道:“此虫隐于水中,吞食入腹,过十日,可操纵其心智。”
他这暗示极为明显,储承晏收下瓷瓶。
郑良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只是碍于现在身处囹圄,不便多谈,起身后,低声询问:“小人可有什么能襄助殿下?”
储承晏想了想道:“有一人,自称无名道人,找到他,不论他要什么,只管提供帮助。”
他说的这个人就是闻达,在半月前脱身出宫了。之前一无钱财,二无手下,储承晏也不能为其提供什么。现在也要探一探这个郑良究竟是不是会为他做事,自身验证不了,不如就让其助力闻达,也好看看,自称谋臣的闻达,究竟有什么本事。
郑良拱手应下,见褚承晏神色始终淡淡,并不如何相信他的样子,也并未多解释什么,只是道:“眼下境遇不便详谈,等殿下脱困,便可知晓将军筹谋。”
褚承晏不置可否,将册子递给他:“小心行事。”
郑良接过,躬身一礼,退出了仓门外。
褚承晏手中摩挲着瓷瓶,若有所思。
靠近的脚步声已经堪称熟悉,他没有抬头,只是略微扬了扬手中的瓷瓶:“把这虫喂给皇帝,是否可行?”
周洐认真的思考了下:“早些年,景王还派人行过咒杀之术,让皇帝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对于这些歪门邪术,宫中早有防备,就算成功,效忠皇帝的人也一定想方设法破解。风险极大,不太可行。”
不太可行的意思是,这件事最好不要做,但是如果褚承晏一定要做,那他就尽力把这件事做好做成。
褚承晏只是随口一提,闻言也并不觉得失望,手中一抬,将掌中瓷瓶抛了出去:“入腹十日可操纵心智,你来用吧。”
接过瓷瓶,周洐眼中染上笑意:“好。”
褚承晏回身朝暗门走去,想了想,还是将疑惑提问给了周洐。
“永昌三十三年,是前朝末年,可有国库失窃一事?”
周洐回想了两息,缓缓道:“皇帝、当时还在昌州,因为行事低调不甚惹眼,表面上没有卷入前朝储位之争。直至司马将军叛乱,先皇正处病重之时,太子监国却骤然崩逝,换由景王监国。当今皇帝平叛后,景王惧其威势,欲要先登基,群臣皆反对,先皇也留下遗旨,景王只好暂时蛰伏。我记得,等到皇帝登基后,国库空得只剩下尘土。”
“皇帝也疑心过国库是被景王窃走,只是当时有流言说景王只是碍于名不正言不顺,不然早就篡位自己登基了。为了安抚景王,皇帝对于国库失窃一事也只字不提,景王死后,财宝不知失散何处。”
能入国库的,全是天下奇珍,若流入民间,只怕立时会被发现。若只当金银花用,又是暴殄天物不值多少钱了。
这国库之宝,实在是烫手山芋。
褚承晏正思虑着该如何处置,周洐突然开口道:“皇帝一直疑心郑将军用国库财宝豢养了私兵,只是不知藏在何处。淀州境中如今尚有不少山匪,不如栽赃过去?”
“嗯?”褚承晏怔了片刻,“可以。”
他想了想,说:“郑将军取走的国库,我或许可以拿出一些,更显可信。”
周洐应下来,褚承晏走过暗门,回到了自己那间朴素的屋舍。
石门厚重,又嵌以机关,褚承晏等着他在那边关闭,坐在桌边等了半天,就看到周洐站在石门处,望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承晏蹙了蹙眉:“何事?”
周洐:“只有消除了皇帝的忌惮,你才能真正安身立命。过程如此繁复,你是否已心生不耐?”
褚承晏笑了下,“如今立朝不过百年,太祖深得民心,当今皇帝又有明君之称,天下臣民皆效忠皇室。我若没有这个身份——又与乱臣贼子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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