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神情平静无波澜,只是语气中带着诱哄般的柔和。
“棋子与棋盘,不过是在人心中。殿下若愿意,亦可跳出棋局,或做执棋之人。”
褚承晏本是强撑着不愿露怯,被他这话转移了心神,眸中反倒又兴起光亮,眯起眼睛,不着痕迹的观察他:“哦?周公公的意思是……”
周洐朝他牵了牵唇,补上他的未尽之意。
“解殿下第三愿,离开幽廷。”
褚承晏呼吸停滞,双眸一眨不眨,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始终沉稳如初的面容,眸光极亮,却也极冷。
“周公公有何高策?”
周洐抬手抚上油灯的边沿,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微微一笑:“身重魂轻。”
褚承晏眼中疑惑更深,看他的手指离开了油灯边沿,又从烛火中穿过,似不觉得热一般,垂下了眼睫正要细细思索,却在瞬间明悟,禁不住睁大了眼,语气迟疑地向他确认。
“你是要……放火烧宫?”
看到周洐点头,他眼中映着烛灯的摇晃的火芯,如同衬出了他同样摇摆动荡的心绪。
除了惊讶之余,褚承晏竟也从心底生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飞扬肆意之意。
是,如此境地了,他有何不能做?
他松开了手指,将被攥皱的书卷仔细平展开,随着手上的动作,心中却越来越轻快。
风从门外吹进来,好似吹断了他身上的层层枷锁,褚承晏微微低下头,嘴角边也不由浮上一抹极浅的笑容。
听到水又落入茶杯的声音,褚承晏突然怔住。
怎么三言两语,他便信了这人的话?就算背后主谋是皇帝,他不也是皇帝麾下鹰犬,亲身入局,做全了这场合围吗?
指腹按上书卷上从上至下的二字书名,褚承晏并未抬头,语气中含着一丝讥讽:“我如今可算领教了周公公的能言善辩,深得皇帝宠信,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何必要来为我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周洐看着他,笑容渐敛,却并不避讳:“我想要的,皇帝给不了。”
褚承晏骤然抬眼,明锐的目光直视着他:“那你又如何肯定,我能给呢?”
周洐坐在他对面,眸光宽和周正,“到那时,殿下自会知晓。殿下宽心,必不会叫你为难,亦不会于你有损伤。”
褚承晏不信,却生起了些好奇,难道当真是心腹反目的戏码?
他眼中透着幽幽的寒光,似逼问,似戏谑。
“你就不怕我告诉皇帝吗?就算我如今被废,也依旧能请求面圣。”
周洐嘴角的笑容始终让他看不分明,面上虽是云淡风轻,他却从语气中听出了明晃晃的不以为忤的放肆。
“恨我也好,虚与委蛇也罢,现如今,就算证据确凿,皇帝也不会因为你而杀了我。”
“因为我还有可利用之处。”
周洐看着他,眉尾轻扬,似乎并不介意话语中的情况会发生:“等你有了权利,再来想要不要杀我、如何杀我的事情吧。”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褚承晏在心中暗道。
像周洐这样的人,绝对不可信任,若真有那一日,绝对不能留。
他伸手,欲要触碰油灯器皿,却忽然被周洐抬臂挡了一下。
周洐微微弯腰,轻声道:“此物灼烫,还是我来吧。”
——
西面燃起的火光直逼天穹,映亮了半边的天,焰火席卷着黑烟冲天而上,像一条红色的巨龙,气势磅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
宫中所有在殿外当值的宫女太监都被震颤住了,直到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纷纷惊慌失措地齐声叫唤起来,乱作一团。
侍卫们最先反应过来,提着木桶等一切能盛水的东西赶去御花园,在水池里接了水,又狂步奔向幽廷。
这火势太大了,依靠人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水根本泼不进去。侍卫们站在幽廷外面面相觑,大门已经打开,可里面却已经全是浓烟。
谁都知道,现如今这里面住的是谁。
幽廷远离其余宫殿,若做好火势隔断,也蔓延不到其他地方,只是……
禁军统领萧玦稍迟片刻赶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被充斥了浓烟与火的幽廷。
正当所有人已经做好了被皇帝训斥领受责罚的时候,从浓烟中忽然走出一个浑身灰黑的人。
衣衫已烧了大半,裸露的手臂上都有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无人拿的准他的身份,直到这人沙哑出声,依旧带着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萧统领,眼下境况,我出幽廷,不算违抗圣命吧?”
萧玦深深吸了口气,踹了旁边的侍卫一脚,吼道:“快去请御医!你,去禀告圣上!”
第144章 祭祀
阖宫都被这场大火惊动, 后妃们遣人来问,得知火势不会蔓延后就都放下了心。
皇帝未曾露面,只派人来传旨, 命褚承晏先居于御花园北侧的避风台,指派了三位御医为其诊治。
直至天边升起红霞,燃烧了整夜的大火才逐渐转小,幽廷内十几座楼廊轩阁全部付之一炬, 只剩下断壁残垣。
幽廷失火的事不大不小, 往大了说, 事关宫廷安危,往小了说,也不过是个被幽禁的废太子所居之地。所有人在第一时间想到的, 是居住在其中的废太子,是被救出?还是……
朝臣们在太极殿外等待上朝的时候,才从宫人的口中得到消息,却也无人敢在此事上说话,在皇帝有意无意的压制之中,失火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息了。
但在暗处,却有不少人认为此事并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在静观其变。
避风台是先帝为一位身患风疾的嫔妃所建, 四面嵌着透光透景薄如蝉翼却不会透风的纱, 在本朝无人居住, 就封闭起来, 只有宫人偶尔来打扫。
这种纱珍贵无比, 十几年未曾更换, 已然变得朽烂,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撕开, 还有不少地方已被风吹破了。
储承晏只居于其中卧房,从卧房门外到避风台外四周,里外围满了侍卫,昼夜轮值。
看似他已经从幽宫中出来,但却仍旧被幽禁,侍卫看守程度比之前更严,层层把守,连卧房都不得出。
身边无人,不要说消息,这两三日,连风声都没有听到过,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
将药粉敷在手臂和身上的伤处上后,御医对着始终不发一言的储承晏恭敬说道:“火泡到了要溃烂的时刻,若突然疼痛发痒,用此药膏敷在伤处,可缓解一二。”
御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盒,打开之后,里面装着青碧色药膏。
储承晏垂眸看着,就见这御医将药盒盖子用指尖一顶,便分开出一个夹层。夹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御医只晃了一瞬,知道他已经看清后,便合上夹层与盖子,放置在铜盒中。
御医提着药箱离开后,房内便只剩下他一人。
褚承晏的目光在药盒上掠过一瞬,就闭上了眼睛,阖目休息。
没过多长时间,伤口处的火泡果然破裂溃烂,灼烧一般的疼,奇痒难忍,褚承晏打开药盒,把药膏用纱布按在伤口上。
伤口破溃,此时敷药上去,痛感比之前更猛烈数倍,痛的他眼前发黑,面色苍白,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颌,再滴落至已经半湿的白色内衫上。
可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却没有因此而增加丝毫的谨慎小心。
伤口痛,换在任何人身上也都是极痛的,可当他不再怜惜自己所受的疼痛时,这股痛却偏偏减淡了,还从中生出一股快意。
他把这种感觉一点一点记在心间,又忆起当年他跪在太极殿中,听到太监诵读皇帝下旨废太子的诏书。
“……目空无人,傲慢恣意,专擅威权,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堪为天下储君,今废黜其太子之位……”
睚眦必报。在浓烈的痛意中,储承晏缓缓勾起唇角,这句倒没错,他就是睚眦必报的人。
敷完药膏后,指尖按在药盒上的一处凸起。向下一掰,里面夹着的黄纸就露出来。
纸张不大不小,展开的时候,因为侍卫们就站在屏风后。他还特意用手臂挡了一下,夹在指尖一看,上面是四个行笔端正的小字。
急速非速。
褚承晏唇角微动,在心中默念出之后的语句。
急速非速,年来直时,佛神择笔,先报君知。
这是观音签的第一签解签。他曾数次在祈福中抽中下下签,郎官念出的却都是祥瑞之言,其中便有此语。那时他看签文与解签对不上,就私下寻国师来问,这一句便记的格外深刻。
他将这张纸叠起,重新放入药盒夹层中,伴着身上灼烧的痛感入睡,翌日醒来时,只听得外面传来有隐约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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