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关上窗扇,转瞬间心中已掠过万千思绪。
虽说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但许多事情都需要开始准备了。
——
晨光穿不透厚厚的窗纱,室内永远是半明半暗的。褚承晏望着拔步床上镂刻着花鸟鱼图案的梁木,从一片黑暗到被光显现出隐约的形状, 察觉到白日已经到来, 于是起身, 细致的穿好被叠放在床榻边外袍。
衣袍是灰色的, 没有任何纹绣, 却很厚, 里层是狐绒的,穿上之后, 能隔绝冬日里大部分的寒冷。
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很普通,普通得似乎只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模样,但衣食的供给却很充足,免得他会因为缺衣少食饿死冻死。
衣袍是按照成人的身形来做的,褚承晏在腰上叠了一叠才系好,穿上鞋履后,推门走出房间外,寒气扑面而来,凌乱的雪花挡住了视线,他眯起眼睛,从风雪中看寂静的庭院。
廊下堆积的雪有几寸高,踩上去时雪粒摩擦,留下深深地印痕。
走到廊道的尽头,一名老弱太监端着作案疾步转过弯,不知他在这里,惊了一瞬向后踉跄,作案即将倾翻时,褚承晏伸手,端在作案的一侧,接在手中。
老太监跪伏在地上,正要认错求饶,褚承晏让他起身,问道:“今日怎么是你送餐食?”
这是幽廷中常年洒扫的老弱太监,并不侍奉他。
老太监声音颤颤巍巍:“刘公公和常公公,昨夜烧炭取暖,一齐闷死了。”
褚承晏上前几步,正看到远处的太监所前,有几名太监抬着担子,往小门那里去。
他转身,端着作案回到房中,打开食盒,里面是腌菜、一碗蒸蛋和一碗白粥,已经有些凉了。
吃过饭后,老太监收走食盒,端去小门那里,递给守门侍卫,始终低头怯懦着,转身之际,却忽然被人叫住。
“麻诚。”
老太监恍惚了许久,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名字,多年身份低微,又在这个最被厌弃的地方洒扫,无人相交,也无人记得他的名字,最多只叫他一声老麻子。
老太监迟疑的走到小门边,通过门上半开的窗问道:“可是大人在唤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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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新的侍奉太监被分配过来,站在静思阁前。
褚承晏只淡淡的扫过了他们一眼,就不再多注意。左右也是来监视他的,是谁、叫什么,都一样。
每一日都在沉寂中度过,但在这片风雪之中,褚承晏隐约发觉,有哪里已经改变,却一时无法辨觉。
日暮时,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暗景中,一个老太监正弯腰弓背扫雪。
明明老弱,可是动作间,却是健壮男子再怎么遮掩也消不去气力。
这人,也被替换成了来监视他的吗?
如果仅是如此,为何要伪装成一个老太监?
如果是皇帝指派的,毫无必要去伪装。
褚承晏观察了两日,发觉新来的那两位太监竟然与替换了老太监的那人似乎是相识的,尽管他从未见过他们交谈,但对视间却可窥见其默契。
又过一日,褚承晏突然发现,幽廷中的嬷嬷也已不是从前那位。
短短几日,他身边的人竟然全部都被替换了。
——
与此同时,太极殿中。
左丞相跪坐在首位,其下是光禄大夫、尚书令、通政使等等重臣,每说一句话,必定是事关朝廷的,可他们此刻都沉默着,握着手中朝牌,低头看着身前炭炉中正在燃烧着的一寸长的银炭。
这炭燃得红润,正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意,却并不出烟,乃是上好的银丝炭,价值不菲,唯有贵人用得起。他们在府中也只燃这种炭,冬日里,在太极殿中议事时,皇帝也总是会赐下炭盆取暖。
一排侍者端着炭盆从侧殿走出,悄无声息地疾步走到诸位大臣身边,将手中炭盆放下,与银丝炭并列放在一起。
只见这新端上来的炭盆中,是一个香炉一样的镂空铁瓮,盖子被打开放在一边,露出里面正在燃烧的黑炭。这炭的形状着实奇怪,不是寻常的煤饼,形状如短柱,里面却像是莲藕一般布满空洞,空洞中正亮着火光,发出橙红发蓝的焰火。
左丞相最先出声:“此物,便是周掌印方才所言的藕煤?”
周洐道:“是。”
通政使已经耐不住出声道:“如按照周掌印所言,那便不止是一斤煤出两斤煤。用此法烧制,一石碎煤炭可出三百余块藕煤,一块藕煤可燃一个时辰,若封在铁炉中,一晚只需三块,一石碎煤便可不停歇的使用一月。比之煤饼,产量与可用时长提高了三倍有余。”
工部尚书则问道:“不知用此法所耗人力物力为几何?”
“熟练工匠一人一时辰可做六百余块。”
还有人欲再提问,御座上,王桐突然长声道:“静言——”
众人于是敛息禀神,敬候天言。
片刻后,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朕有意设内丞监主管此事,周洐为掌事,改制练煤,造福天下。”
大臣们相互对视,皆有些猝不及防。
这事,该归到工部主管啊?怎么会新设什么内丞监?
工部尚书正欲膝行上前进谏,周洐已叩谢圣恩,工部尚书面色一变,亟不可待地欲要起身,忽然看到前面左丞相向下压着的手掌,只好强按下来。
内丞监的事变这么敲定下来,皇帝离朝,诸位大臣们却还要继续议事,每商定一件事,便会由内侍传话至后方的崇文殿。
太极殿中的议事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藕煤中最后一点火光终于消散。
已是午时,皇帝赐宴,诸位重臣跪谢圣恩。
太监是不同朝臣们一起用膳的,周洐起身之后就要前去皇帝所在的地方,左丞相出声唤住了他。
“周掌事。”
周洐顿步,回身朝他施了一礼:“左丞相有何事?”
左丞相年迈苍老的面容上尽是和善之态,“周公公大善,献此法,已是救天下黎明百姓于冰雪之中啊。”
周洐面上毫无波动,并不接他的话:“丞相大人此言真是折煞咱家,一切都是秉圣上天恩,上天才会降下此法,百姓方才有此福德。”
左丞相捋着胡须,呵呵笑道:“是,圣上天恩浩荡,咱们才能共享福泽。”
周洐离开之后,左丞相将手探在藕煤上方,感受到仍然散发的余温,长长地喟叹一声,感叹道:“今年这个冷冬,百姓们终是能好好度过了。”
用过御宴后,大臣们出宫,明面上是各回各府,暗中却又聚在了一起。
工部尚书再也耐不住心急,出声道:“内丞监,只从名字就能看出圣上之意绝不仅仅只是制煤,大人为何不让我等出言进谏?”
左丞相淡声道:“既然从名字就能看出圣上所图,就绝不是你我进言能阻止的,与其当出头鸟碍了圣上的眼,不如就让出去。不过煤场而已。”
工部尚书不免长叹道:“那可是至少三倍的利润啊……”
看到左丞相骤然阴鸷下来的面色,工部尚书不再多言,转念思起其他。今日认下此事,不代表他们就不能暗做文章。
——
改良的制煤法从一开始周洐就上奏给皇帝,但他不知道皇帝要设立内丞监之事,却也并不意外。
皇帝登基十几年,之前一直关注着那些各怀异心的王亲贵胄,如今心头大患已经解决,目光自然就落在了看似平稳的的前朝。
改良制煤的方法如果推行,每年至少会多几百万两的入账,若是任由工部去办,这银子悄无声息的消失,都能列得有理有据。下次若要办什么事,还是照样哭穷。
既然是周洐献出此法,就由他主管再合适不过,工部也没理由来沾染。
皇帝阖目养神,手上转着盘珠。崇文殿内一片寂静,无人敢发出声音,搅扰这天下的九五至尊。
周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力道不轻不重,只听身前的皇帝突然开口道:“为了制煤,你把后院都拆了,朕命内官监拨些人去你府邸修缮吧。”
周洐神色平静,低声说道:“谢过圣上恩典,只是奴才府邸还用不上内官监的能工巧匠,已在坊间寻了工匠修缮。”
皇帝闭合着双目,喜怒难辨,不置可否。
周洐动作一顿,撤身后退两步,单膝跪在地上,“谢圣上天恩。”
皇帝平静却暗含威严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周洐起身,见皇帝挥了挥手,便退至一旁。
出宫时,高滨带着内官监的太监们,一同去周洐的府邸后院,清理测量,以待来日修整。
之前尝试制作藕煤的时候,是在周洐府邸的后院,现在堆积着大量的煤块,到处都是黑色的碎煤,与四周碧瓦朱甍的亭台楼阁格格不入,哪里还像是雕梁绣户的御赐府邸,看着浑像似身在煤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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