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的声音很微弱,近乎于是气声,但听在周洐耳中,却无比的清晰。
他脸上还残留着笑和天真的神情,像是从前听完童话故事后随意的发问:“萤火虫可以死好多好多次,可星星一次都不能死。星星,我又要死了吗?”
周兴咬紧了牙齿,却强硬挤出了柔和的语气:“不会的,不会的。你只是会睡一觉,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许星看着他,缓缓地笑着,逐渐地却开始神志不清了,眼皮逐渐困倦地阖上,眼皮下瞳孔颤动,快速地在左右转,似乎被陷进了梦魇中。
许星已经不再说出声音,嘴唇翕动,周洐勉强分辨他的唇语。
他说“我没有力气了”,一会又说“不要杀我”。
周洐的心像被刀子刨开,无尽的血从心口涌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灌满,无形地从喉咙里涌出,让他难以抑制呕吐的欲望,说不出一句话。
救护车不知何时已经到来,在医护人员简单的检查过后,许星的颈部被固定,周洐站在旁边,看着他被抬上担架,看到他似乎睁开了眼睛,垂眸看着他,眸光隐在暗处,启唇说出最后的话。
“……再见。”
周洐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说:“不要再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已经闭合上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睁开。周洐上了救护车,手上也一直握着许星的手,直到在急救室门前,许星被推进去。
重重铁门在他面前闭合上,因为惯性前后摆动,逐渐归于平静。
一切都安静下来。
周洐的目光穿透铁门,看进了一切意象的虚无之中。
他似乎看到了手术室内,医生护士紧急将各种仪器插入他的身体内,虚幻的场景又逐渐扭曲,许星的面容上鲜血蔓延,变成了最初、最初时的摸样。
他与他对视了许久,抬手想要触碰,却触碰到了冰冷的铁门。
幻觉消失了,深远的走廊上寂静而空荡,耳边只有一道模糊似有若无的滴滴声。这声音仿佛在宣告最终的结果。
可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滴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急救灯红色的光。
有警察、护士在他身边行走过,警察在调查,护士在下病危通知单,但周洐还是觉得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直到有道声音真切地闯入耳膜,说手术已经结束,要将病人推往重症监护室。
周洐站在监护室外,通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向里面看的时候,从前无数时间中的画面在此时此刻凝结。
这总是结局之前的景象。
这就是此世的结局吗?
他询问医生,许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说,七天之内如果能醒来,那么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如果不能……那么就有极大的概率会变成植物人。
第129章 手术
第七天, 许星没有醒来。
那条手串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周洐在这期间去到山上佛寺询问过,得到一句“万般皆是命运, 种种皆是因果”。
出了寺门后,他就打出电话,一路上都没有停歇过,直到再次站在ICU门外, 听着医生安慰地说, 七天内是最佳苏醒期, 再过几天情况稳定后,他就可以进去,说一说话来刺激病人, 增加苏醒的几率。
周洐平静地说:“转院吧。”
医生答应得很爽快,总有家人会想尽办法去救病人,转院几十次都是有的。虽然伤势还严重,但也是唤醒病人脑思维、意识、知觉的最佳时期。
去到另一家医院的途中,前来的救护车就是一间移动版的重症监护室,许星完好无损地被送往另一个地方。
周洐与他片刻不离,有时望着他戴呼吸机的面容,长久地凝视让他开始不由自主的观察起细节, 车身的每一个轻微晃动, 都会让他误以为许星的睫毛也颤动了一瞬。
可并没有。许星身体内的骨折和内伤都在恢复, 唯独意识在渐渐消散。
周洐看过之前医院给出的各种诊疗单, 脑部损伤太过严重, 仅凭许星自己, 是很难醒来的。
更何况,他的求生意志并不高。
求生意志并不高。
周洐咬紧了牙齿, 深深地感觉到了无力。
许星被转入的地方一家私立医院,在进行了一周的养护之后,还是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于是再次被推入了手术台。
有几位助手和护士会在旁边辅助,但他们都不知道,主刀医生是谁,这场手术目的是什么。
全身消好毒、穿戴上手术服后,周洐踏入手术室,看到了在手术台上静静躺着的许星。他带着呼吸机,胸腔起伏的迹象很轻微,但身体的各项体征已经满足了再次手术的条件。
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别人,不是任何无关的人,是他停滞在幼年时期,天真快乐的恋人。
手术的中途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坏的发展,所有的结果都会对许星再次造成伤害。
麻药、划分手术区域、消毒。没有犹豫,所有动作都精准而又迅速。
无影灯让一切无所遁形,刀尖划破皮肤的那一刻,周洐感觉到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也出现了一道伤口。
止血后,鲜血就已经不再蔓延,可周洐头上那道不存在的伤口,却有汩汩鲜血流出,蔓延在他眼前,视线内几乎要浸满了鲜血的红色。
于是他冷声说道:“擦汗。”
旁边的护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手术才刚刚开始,他额头上也并没有汗水,不过在手术中全程要听主刀医生的,她还是拿起无菌布,在他额头上擦拭。
在脑部进行的手术是需要极其精细的手法,依次切开皮下、肌肉、翻开皮瓣。周洐的眼中只剩下了这一片小小的区域,精神高度集中,已经遗忘了自己的身份,遗忘了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谁。
再被他遗忘的自己的身体上,头上好像也被切开了一道大口,露出颅骨来,疼痛隔着世界的膈膜,像是绑着巨轮的游丝一线,提醒他,真实的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他即将要切开许星的颅骨,为他做一场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手术。
而与之相关的记忆距离现在有多久,周洐早已记不清。
但在拿上手术刀的那一刻,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个毫米的细节,他都已经刻在了心肺骨髓上,让自己像机器一样精准完成。
电钻和铣刀落下的那一刻,周洐的脑中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几乎将他拉出了这个世界,变成灵魂体,置身事外的看着面前的手术台。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颤动,手上的动作也没有误差或停止,在机械的嗡鸣声中,他听到了脑海中响起一道清晰的机械音。
【警告:您正在进行不属于本次职业的行为,请立即停止。】
铣刀将坚硬的颅骨切割开,旁边的护士时刻准备着实行他下一步的吩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手术台上,一切流程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二次警告:您正在进行不属于本次职业的行为,请立即停止。】
【三次警告:您正在……】
三次警告过后,机械声停下来了。
裸露的颅骨上,铣刀切割的线条逐渐成型,那是一道椭圆的形状,打开后,就会露出脑膜。
一道女声替换了机械音,语气悠悠:【宿主行为出现异常,申请检测。】
机械声再次响起:【正在检测……】
【情感波动范围异常。】
【正在进行精神检测……】
周洐的动作停了下来,其他人的目光看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刚才一切都很顺利。
一旁的护士见到他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凝结出大颗的汗珠,忙给他擦拭。
众人面面相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这位主刀医生好像正在经历很大的痛苦?
【精神检测正常。】
【违规一次。随机剥夺五感之一。】
周洐压抑在胸腔内的呼吸缓缓吐出,话出口时,声音极哑:“上超声。”
——
最外层的皮肤缝合结束后,手术时间已经超过八个小时。助手们开始整理手术器械。
周洐看着看着手术台上许星苍白的面色,想摸一下他的脸颊,却因为自己手套上有血放弃了。
精神过度集中后,一旦放松下来,就是无尽的疲惫,周洐脱下手术服,仔细而缓慢地清洗手指。
因为长时间的掌控,整只手在不断的轻颤,像是一个橡胶手指在触碰另一个橡胶手指,唯有紧压时,会感受到橡胶内骨骼与血肉的疼痛。
擦干净水液,他去到重症监护室外。
许星被推入ICU,除了脑后的伤口,没有人会知道他身体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依旧躺在病床上,仪器维持着他微弱的生命体征,监测身体各项数据的机器和离开前似乎没有变化,甚至还变得更加虚弱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