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皮。”
周洐笑道:“好。”
他把西红柿和黄瓜拿出来,像之前那样的流程,又询问了一遍,得到答案后,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不过没有人着急,老人在一边含笑看着,直到选好所有的配菜,正要下锅的时候,男孩忽然用手推了推面和凉皮,一字一音,十分生涩地问:“凉皮,还是,面?”
他在问他们想吃什么。
周洐摸着他的头发笑了。同样的问题,男孩也问了他一遍,而他的回答却是一样的缓慢,仿佛在经历过思考之后,才做出的回答。
老人也面临了一样的问题,她也十分配合的作出选择。
三个人的晚饭全不相同,却没有人觉得麻烦。
晚上,在小台灯的灯光中,周洐带他指认了石头、小草、水,和对冷热温度的感受。
男孩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在多年安静的、无人对话的环境中,语言功能退化,只会说两三个简单的词语了。
这一晚上说的话,比前面好几年加在一起说的话还要多,周洐余光看到老人又在偷偷抹泪,却没有揭穿。
最后的练习,是周洐指着老人问:“她叫什么?”
男孩这次没有沉默很久,说出口时的话音也比之前的更为清晰。
“奶奶。”
老人“啊啊”地连忙应声。
周洐指着他问道:“你叫什么?”
男孩又开始沉默,再次张口时,语调却很奇怪,竟然诡异的和中年女人夸张的叫法有些类似。
“乖乖。”
周洐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温和轻柔。
在等待过后,男孩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是和他的读音类似。
没有等周洐问出下一个问题,男孩却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周洐放缓语气:“周、洐。”
男孩看着他,缓缓地歪了歪头,似乎被困扰住了。对于他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太难读的字音。许久后,又重复问道:“你叫什么?”
周洐就重复了读音。
“zhou,xing。”
周洐耐心地等待,却听到他轻声而清晰的字音。
“星星。”
==========作者有话说:==========
周洐:(递烟)吃,张嘴。
小傻子:……我是傻,但我不是机器人只能条件反射。
——
如果小傻子有话要说:(扭头看医生)医生,这人比我还傻。
明天就有名字了!
第119章 星星
在之后的一个月, 周洐每天都会确保他说出两百句话。
比如带早饭来到棚屋,在他面前蹲下身,说一句早上好, 就一定要等到他也回复说早上好,还要问他想吃哪一个,吃完还要问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类似的话语琐碎而重复, 周洐却丝毫没有不耐, 直到有一天, 看到他时,男孩主动说出了那三个字。
“早上好。”
周洐眉眼弯起,轻声说:“早上好。”
他没有动, 男孩也没有动,于是过了一会,男孩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不确定地又说了一句,“早上好。”
周洐忍不住笑:“早上好。”
男孩还是一直看着他,周洐怕他一会又把这三个字说好几遍当成习惯,站起身,拉着他的手, 把早餐放在餐桌上, 让他一个一个摆放在盘子里, 摆的时候还要说食物的名字和数数。
通过这么多天的练习, 他已经能够在两分钟内说出都买了哪些早餐。
除了练习学习之外,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做了很多天的准备后,终于可以实施了。
男孩被老人捡到后, 一直都没来得及办理领养手续,甚至连户口都没有。所以在打听清楚男孩这种特殊情况办理户籍所需要准备的事情后,他们三个一起来到了派出所。
他的姓,是选择了老人的姓氏,许,选择名字的时候,周洐就单膝跪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耐心的询问:“还记得昨天晚上选择的名字吗?”
男孩沉默,目光中却又露出一丝疑惑。
他有些不解地说:“星星?”
周洐又问了他一遍,男孩这次却是沉默不语。
不记得了。
周洐只好将之前让他选择的图片再摆开,询问他喜欢什么名字。
老人名叫许桂,她做示例的时候,给自己的名字选择的是花。周洐则按照男孩所叫的称呼选了星星的卡片。
昨天甚至之前男孩的选择,都是绘画着风的图案。可现在再摆在他面前,他却什么都没有选择,看着摆出来的画着各种各样图案的卡片,朝周洐伸出手,做了一个开合的手势,这是手语的“闪”字。
周洐猜测道:“你想要的图片是会一闪一闪的吗?”
男孩点点头。
周洐低头寻找,只有一张卡片拥有这个指向,就是星星。
只有星星是一闪一闪的。
周洐将卡片递给他,男孩接在手中,双手握着两边,还是面无表情,但细看却不是最初时见到的漠然木讷,像是刚刚聚了灵气的小木偶,认认真真、一板一眼的。
周洐道:“许星星?”
男孩看着他,目光一眨不眨,抿着嘴微微笑了。
这还是周洐第一次见他在自己没有引导的情况下笑,为了确认,又叫了声这个名字。
好吧,还是在笑。
周洐的指腹擦过他的嘴角,笑意也蔓延到他脸上。
于是名字决定下来,许星。
办好户籍,拿着新出炉的户口簿,里面是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老人许桂,以及她收养的小男孩许星。
老人很高兴,抱着户口簿,手上不断的摩挲,而周洐牵着许星的手,认真的唤出了他的名字:“许星。”
许星很疑惑地看着他,他还没有理解,这就是他的新名字。
不是一个“乖乖”的代称,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周洐指了指他,“星星。”
许星抿着嘴,很认真地指正他,手指指着他说:“星星。”
周洐就指着自己说,“大星星。”
然后,又指了指他,“小星星。”
许星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慢吞吞地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连眸光都被点亮了。
他说:“星星?”
周洐也唤他:“星星。”
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洐牵着他的左手,老人牵着他的右手,慢慢行走。
路边有很多小摊,有的卖吃食,有的卖玩具。每路过一座摊前,周洐都会问许星:“喜欢吗?想要吗?”
许星会在摊前站很久,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每一样物品观察一遍。
最后,他们买了一盏星星灯。
星星灯外面是水晶球一样的玻璃罩,里面是一个3D的星星图案,周围散布着许多小小的星星,按开关的时候,最大的那颗星星会一直明亮着,旁边的小星星则会一闪一闪的。
许星很喜欢,他双手一直捧着这盏星星灯,目光紧紧的盯着,连眨眼的次数都变少了,一直到回到棚屋要吃饭了,才依依不舍的把星星灯放下。
许星无法理解的事情有很多,但他会学习别人的动作,模仿别人发出的声音,努力的去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和奶奶之间的对话是无声的,奶奶每说一句话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他也习惯了这样无声而缓慢的世界。
许星不知道风是什么,他甚至都不理解什么是热,在炎热的天气中,只是会不自觉地躲在有遮挡棚屋里。
但有一次,星星拿着一个很大的东西,说这叫“风扇”。许星跟着念了,也记下了音,其实他还是不理解,这是什么。直到有呼呼的气吹在他脸上,星星说:“这是风。”
于是许星就记下了,这样凉凉的气,让和他躲在棚屋里一样舒服的,是风。
所以在星星问他喜欢什么的时候,他说风。那时候他们正吹着风扇。
不过,他现在更喜欢星星灯。
许星抱着星星灯,和星星说晚安,回到棚屋里,就坐在床上,把星星灯和八音盒放在身前,转一下发条,听着熟悉的音乐声,把星星灯捧在手上看。等到音乐声结束,又把星星灯放好,再拧发条,如此循环往复,忙得不亦乐乎。
他玩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才眨了眨眼睛,对奶奶说:“我困了。”这也是他和星星学习的话。
奶奶看着他,是熟悉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发,手语说:睡吧,我的乖乖。
许星却有些疑惑,盯着奶奶看了许久,发现奶奶很悲伤,她的身体在哭。
于是他换了姿势,跪坐在奶奶身边,拍着她的肩膀,说出的话音已经十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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