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舟有意替自己男朋友补几句好话，说出来后发现这话也不算昧良心。
纪暮嗯了一声，挪动脚步回到位置上。
“他很聪明，办事周到，决断如流，强势却不会妄自尊大，即便身处劣势也能占据主场，天生的领导型人物，这一点我不及他。”
纪舟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低笑出声，突然觉得自己那几句好话有点苍白，更不曾想纪暮将人看得那么高。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夸人，寻个机会引荐一下？正好我也好奇这位司二少很久了，顺便还了这顿饭的人情。”
纪暮下意识想拒绝，但还没开口却又止住。替人做决定是很越界的事情，这件事必须要足够亲密才不会显得突兀，站在朋友的角度，他无法开这个口。而且他莫名不希望司逐行见到纪舟，或者说是纪家所有人。纪暮未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后悄无声息咽回肚子。
“回头我替你问问。”
说完再次将视线望向窗外。霞光下宁湖波光粼粼，闪着一片金色的光，司逐行接过青年手中的滑板，低身将滑板推出去，随后追着两脚踩上去，几秒后左脚一点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拥抱着迎面而来的风，像湖边轻盈点水的海鸥，又像天边自由无拘的云。
上班时，如果没有会议或正式场合，司逐行一般喜欢穿中性偏时尚穿搭。今日下身穿黑色休闲长裤，上身穿白色褶皱肌理感冰丝衬衫，有一股英伦雅痞范，既不会过于严肃，又不会过于随意。
湖边有一墙凌霄花，绮丽如锦，与天边晚霞同色。司逐行穿过其中，白色衬衣被风吹得向后鼓起，偶尔露出一截白皙劲瘦腰线。纪暮第一次看见这样肆意的司逐行，年轻张扬，明媚无匹，比宁湖所有长风还要自由。
纪暮心间倏然一动，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无声按着左腿，疼得他眉间微蹙仍不肯放手。
周遭景象褪去，宁湖逐渐褪色，世间只有一个司逐行。纪暮突然发现，晚霞和凌霄花都要逊色三分的司逐行，如果不是他执意拽着自己，偏要收留自己，他两辈子无论如何都追不上这个人。
有些东西突然不可抑制的失控，如水决堤，如坠深渊。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蝉鸣，紧接着，无数蝉声响起，司逐行消失在转弯处，盛夏最燥热的风齐齐涌入纪暮心间。
“小暮，司总有女朋友吗？”纪舟一句话拉回纪暮思绪。
前几天司母问纪暮司逐行适合什么样的女孩，纪暮想象不出，只囫囵换了另一种回答，当时貌似也没给出一个好的答案。
“现在没有，但他有喜欢的人。”纪暮拿着勺子搅了搅咖啡。
纪舟了然点头，“也是，像他这样的家世能力，怎么都不会缺乏追求者，真要长久耗在一个人身上才奇怪。”
“为什么奇怪？”
“因为想不出什么样的人会值得他等待。”
纪暮浅尝一口咖啡，原以为习惯了苦涩，没想到今日这一口比以往的任何咖啡都苦。苦到舌头发麻，心脏生疼。
“他对感情很认真，他喜欢上一个人不会去考虑值不值得，我倒是觉得他要真想等一个人，会比任何人都长久。”不然不会担心牵连对方，不会关注他伶仃一人，不会担心对方因他的死走向极端。
司逐行说他有喜欢好几年的人，但这几年除了工作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如果喜欢一个人，真的会不留痕迹吗？纪暮反问自己。
可真的没有痕迹吗？司逐行虽只提过一次，提到对方时清亮的眸子充满怜惜，还没在一起就开始为对方打算。
纪暮又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的咖啡更苦了。
司逐行不乏善心，但绝不是一个菩萨转世的烂好人。
纪暮自觉烂命一条，自己都舍得轻贱。只有司逐行，一颗夺目璀璨的明珠，偏要试图照亮自己暗淡无光的人生。
纪暮不会求人，也从不开口索求，司逐行却将所有东西悉数奉上。
迷惘失落、潦倒不堪，司逐行从没放弃。
纪暮无心吃饭，继续搅动着咖啡。
云洲觉得氛围不对，下意识看向纪舟，还没开口，被纪舟压住左手拍了两下。
云洲很熟悉这个动作，意思是让他噤声。
他懂纪舟的所有小动作小心思，这是经年累月，目光追逐多年培养的能力。再看看纪暮，俩人高中同窗，因着纪舟的关系相识更早，算得上朋友，但他很多时候看不懂纪暮。
这个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全校师生耳熟能详的风云人物，但他温和内敛，安静低调，从不参与任何话题，好像不愿意和别人产生联系。前几年被人陷害，遭了一场囹圄，再次相见性格依旧沉敛温和，只不过眼底的淡然多了一丝淡漠。
这么多年，云洲猜不到纪暮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牵动他的情绪，今天倒是见到一个，却仍旧猜不出他的想法。
云洲猜了多年懒得去猜，戴上手套给纪舟剥虾。
纪暮余光看着云洲剥了三个虾全放在纪舟碗里，突然抬头，半撩起眼皮看着纪舟。
“舟哥，什么情况下，你会将你名下的股权和国外的公司留给你朋友？”
云洲剥虾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纪暮，忍不住回答：“不能吧，谁会把大笔钱留给朋友，除非他家人都没了或家人对他不好。”
“如果有家人，且家庭和睦呢？”
云洲不会了，也看向纪舟。
“你确定是公司和股权？家庭和睦，还有家人在世？”
纪暮点头。
“首先，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其次，他很相信他这个朋友的人品和能力。”纪舟知道纪暮不可能问废话，但他觉得纪暮这个假设基本不成立。人都是自私的，纪舟长在纪家，从小被算计的次数不少，他自己做不到，也不可能去干这种事。
不是普通的朋友。
三人无解，空气中安静一瞬。
过了半晌，趁着云洲去上厕所的趁隙，纪暮再次开口。
“舟哥，云洲算不算你不普通的朋友？”
纪舟正常吃吃喝喝，被这么一问突然脖子一噎猛咳几声。纪暮虽没说完，但相当于在变相问他会不会把遗产留给云洲。
纪暮把没喝过的果汁递过去。
纪舟喝了一口叹气，“小暮，有些事需要你要用心去感受，特别是感情的事。这个世上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喜欢的人，就算遇到了，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就舍得掏心掏肺，我们长在纪家，和二伯血脉相连的同姓家人，还不是为了那点利益算计个没完。”
“我和阿云少时情谊，知根知底，你也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们可以领证，我的都是他的。可即便不能领证，人是我自己选的，说我心高气傲也好，不知天高地厚也罢，我信他这辈子不会负我，所以那个证书并不重要。但你刚刚说的公司和股权，我不会给他。一来他不喜欢，二来他守不住。我会给他更适合他的东西。”
云洲高中和纪暮同班，性格直爽但人并不傻。高中毕业后他随他的父亲学生物，毕业后在一家生物研究所工作，同时兼任大学老师，收入比普通人高。虽比不上纪舟，但真要养活纪舟也不在话下。
纪舟这话纪暮信，上辈子纪舟真给云洲留了不少钱，只不过云洲将这些钱全部捐给研究所，辞职后执意跟着纪暮从商。
纪暮答应过纪舟好好护着云洲，听说他的打算后劝过几次，云洲很坚决，没办法只好答应，可即便遂了他的愿，云洲从那以后也与现在判若两人。
“谢舟哥，我知道了。跟纪家和观益有关的事我暂时不想过多参与，你自己多加小心。”纪暮顺便将司骛说的事情告知纪舟，这是他目前能帮纪舟的事情。
“纪洵确实死得蹊跷，就算他当时被分到分公司心情不好，但他有伤在身，二伯母护他护得紧，会反复叮嘱他少饮酒。纪洵没别的长处，但二伯母的话一向听从，且不论他喝不喝酒，喝酒去飙车这么多年他也没干过，可惜我没有直接的证据。”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二房不好对付，可以把这事透露给二伯母顾敏。纪洵是她唯一的儿子，就算证据不充足，她也一定会出手，而且她身后有顾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给她造成生命危险，只不过这样一来，顾纪两家几十年的情谊也会一刀两断。”
纪暮上辈子没利用顾敏，一是没有直接证据，二是考虑到她中年丧子又离异，而且顾敏这个人心思简单又恩怨分明，她瞧不上纪暮的出生，但从来没为难过他。
现在司骛手上有证据，方康鸣害死纪舟的事情八成跑不了。方康鸣的出现害得顾敏家破人亡，她一定不会善罢罢休。
纪暮虽想算纪家的账，但想先顾着司逐行。
这一次，他把司逐行放在仇恨之前，全心全力护一次。
纪家的事，纪舟是局中人，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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