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已经过了春, 天气逐渐开始暖和起来, S市地处北方, 一到这个季节, 漫天的柳絮在空中飞舞。
一缕柳絮和谢砚一起在裴青珩身前停住, 毛茸茸的触感让裴青珩打了个喷嚏。
他抬起头,从凌乱的额发和刺眼的阳光间, 看见了谢砚的脸。
彼时的谢砚也不过十八岁出头,和这辈子换了芯子的他不一样, 身心都是十八岁的谢砚,更加青涩,也更加冷。
阳光透过清冷的眉目落下来, 照亮那张脸上优越的五官,那张帅脸的主人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裴青珩,问:“需要帮助吗?”
裴青珩被顺着他鼻尖垂落的那抹光晃了一下,怔神。
几秒后, 他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
“扑通、扑通……”裴青珩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小说里, 主角被英雄救美时候的感受。
只是救他的这位“英雄”,从外表看,好像应该是“美”才对。
裴青珩的视线克制不住地在谢砚脸上滑过,从墨一般的双眸滑过直挺的鼻梁,一直落到形状较好的唇。
那两瓣唇在他的视线下缓缓开启,谢砚问他:“能自己站起来吗?”
然后,他朝裴青珩伸出手,一股淡而清香的味道从接近裴青珩的那截袖口隐隐传来。
裴青珩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搭上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等在墙边站定,谢砚抽手,裴青珩才恍然想起:他站起来干嘛?不是要坐下处理伤口的吗?
裴青珩:“……”
胸口还未消退的余韵告诉他,自己刚才的思路好像被谢砚带着走了。
可裴青珩居然像没有面对其他人时被牵着走那样,心里丝毫没有不得劲儿。
他甚至还有点遗憾,谢砚怎么就突然收回手了,为什么不再牵一会儿?
不过,再牵一会儿显然是开玩笑的。裴青珩现在除了处理伤口,最重要的,当然是去看看警察来了没。
裴青珩偏头,视线绕过谢砚,往巷子口看:巷子七拐八拐,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附近50米的空地。
不是听见警笛声了吗?警察呢?难道,那只是警车路过的声音?
谢砚看见他左顾右盼,猜到了裴青珩在想什么,开口道:“别看了,警察没来。”
裴青珩闻言,瞬间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谢砚从兜里掏出手机,举到他面前。
谢砚来的时候戴着一副有线耳机,裴青珩一直以为他在听歌,这时才发现,耳机的插孔并没有连接到手机上。
不知道谢砚按了哪个键,那台开启了外放模式的手机扬声器里,赫然传出一段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警笛声。
裴青珩愣了一下。
裴青珩:“……”
随后,他“噗”的一声笑了,笑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伸手扶墙。
谢砚明显是没见过这副架势,表情有些僵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裴青珩却瞬间明白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谢砚刚巧路过,听见巷子里面有人打架,于是放了段警笛声,帮他吓退了那群来围堵的人。
怎么能这么天才?
——而且,和他天才到一块去了。
裴青珩以前也用过这一招,不过因为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显然没法故技重施。
他本来以为只有硬着头皮一战了,没想到,随机碰上的写完居然和他这么有默契。
裴青珩顿时觉得这是天注定的缘分,他想和这位帅哥认识认识。
没想到,刚问出口,就被谢砚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也很让人无法反驳。
裴青珩问他要不要等下去喝点东西,谢砚说:“我赶着去上课,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裴青珩这时才重新打量谢砚的装扮,他看到这人确实背了个包,脸也很嫩,应该和他差不多年纪。
裴青珩问了一嘴:“你上高中还是上大学?”
谢砚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见谁家高中生这个点还不穿校服在外面溜达?
不过他还是言简意赅地回答:“大学。”
裴青珩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八卦:“帅哥,你是哪个大学的?”
谢砚淡淡吐出:“S大。”
嚯——裴青珩没想到自己一问,问到了个学霸,S大可是他之前成绩好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去的学校。
裴青珩“嘶”了一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个大拇指,佩服:“兄弟,你真牛。”
谢砚又看了他一眼:“谢谢。”
然后就没话了。
还没走出巷子,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裴青珩却觉得有点漫长,他扭头问谢砚:“兄弟,你一直话这么少吗?”
这次谢砚看都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裴青珩心里有点刺挠,这人哪都好,怎么就是不爱说话。
他有心想再聊几句,可是巷子转眼就走到了尾。外面,街上喧嚣的车声和行人谈话声逐渐传入耳,空间变得开阔起来。
裴青珩到嘴边的话,也在这阵喧嚣中,从嘴边咽了下去。
S大和裴青珩家不是同一条路,谢砚往左走,裴青珩往右,两个人在巷子口,这就要分道扬镳。
裴青珩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被这帮人围堵阴了一把,心情有点差,也许是紧张的时候,突然被谢砚神兵天降英雄救美,心里产生了点类似吊桥效应的感觉。
看着谢砚转身的背影,裴青珩突然脑子一热,张口,把他叫住了:“哎,帅哥。”
谢砚回头。
裴青珩对上他的脸,头脑突然又清醒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把谢砚叫住是想要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就这么放他走。
裴青珩挠了挠后脑勺:“呃,那个……”
他“呃”了半天,最后问:“你……你是读什么专业的?”
谢砚当时愣了愣,以看神经病的目光丢下他,转身走远了。
不过裴青珩很快就从他的学生证上,知道了他的专业和姓名。
谢砚伸手拉他的时候,不小心把学生证掉在地上了,裴青珩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顺手捡起来揣进兜,直到回家翻出来才发现。
——“S大,自动化系,谢砚。”
看着学生证上,和谢砚本人一样面无表情的照片,裴青珩神经病一样突然笑了一下。
可惜刚才没有留谢砚的联系方式,不能打电话给人送过去,只能交去学校。
裴青珩这么想着,第二天就带着学生证过去。
结果第二天,他刚出门,又喜提一次围堵。
最近这段时间,随着青龙帮的名声越来越大,和其他小混混们低到谷底的风评完全相反,更多的人坐不住了,围堵裴青珩的人群也越来越壮大。
裴青珩好不容易想了一招脱身,咬牙跑出来,样子有点狼狈。
走进S大的时候,他问了几次自动化系的方向,别人回答时总用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仿佛他是什么不良分子。
裴青珩深知自己这副还有战斗痕迹的样子会惹人怀疑,所以也没打算去见谢砚,只是想把学生证随便交给一个他同系的同学。
谁知,刚踏进自动化系的教学楼,拐角的楼梯旁,迎面就看见谢砚正和另一个人面对面。
裴青珩下意识侧身,把自己隐藏在了墙后面。
等站定,他才反应过来,从谢砚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他,就算看到了,估计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不过,裴青珩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他们的对话。
谢砚对面的那个人情绪有点激动,大概是两人是竞争者,他语气嫉妒,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谢砚抢走了属于他的什么东西。
而谢砚,倒是一如裴青珩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平静。
谢砚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平铺直叙地表示,自己只是公平竞争,没有拿到奖项是对面的技不如人。
另一个人显然被这直白的打击弄得有点崩溃了,口不择言道:“你的成绩已够好了,出够风头了,为什么还要和我竞争?你是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你才满意吗?”
裴青珩从墙后探出半个脸,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谢砚的侧颜。
谢砚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件很常见的事,裴青珩听见他说:“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不会停止往上走,只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摆脱任何想要阻碍我的。”
那时是春日,暖风下,S大飞舞的梨花和柳絮飞成一大片白茫茫的雪,教学楼里,裴青珩注视着谢砚坚定的背影。
谢砚身后就是窗户,日光从他背后洒进来,天空中飞舞的白色映得阳光更亮,甚至亮得有点刺眼。
对面的人愣了愣,颇有些哑口无言。
趁着他愣神的这个功夫,谢砚侧身,与他擦肩而过,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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