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被气的。
他想任何人在见到夺走自己性命的刽子手时都不会喜笑颜开地迎进来说一声你好。
他没有冲出去给那个叫沈听松的一枪,全靠他有教养,心地善良。
‘没让那个青年进来,看来是生气了’
‘好安静, 好怕谢先生发火’
‘上次发火可是把谢少爷打了个半死,导致谢少爷到现在都不想回谢公馆’
‘也不知道这次是个什么情况’
几个洒扫的女佣眼神对视几秒,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谢观澜确实没有和上辈子一样直接让沈听松进来。
他在思考,他是该直接杀了沈听松还是留一段时间再杀。
在他这里, 沈听松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并且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他可不想再次在关窗的时候被消音枪袭击了。
但是现在好像是没有什么正规理由杀人。
沈听松虽然是被买进来的, 但这件事只有谢望洲和沈听松的父亲还有沈听松知道, 或许中间还会有个人牙子知道,但他确实是不应该知道的。
他这个谢家掌权人不知道就意味着沈听松不是家奴,就算知道了他作为谢家掌权人该做的事也不是杀了变成家奴的沈听松,而是应该放了他然后再把买卖人口的畜生儿子揍一顿。
左看右看现在都还杀不了沈听松。
“啧,”谢观澜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满意。
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威胁却还要留着对方的感觉真是差爆了。
想了好几版方案都被推翻的谢观澜无奈揉了揉眉心。
算了,先按上辈子的走向来吧,等他出国前再找机会杀掉沈听松就好了,这样就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谢观澜完全忘记了还在楼上呼呼大睡的009和009的任务。
就算想起来也会轻嗤一声,“任务?任务算什么?有他的复仇来的重要吗?”
想到能亲手手刃仇人的谢观澜愉悦地眯了眯眼,让管家把门口站着的沈听松带进来。
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一声轻响。
佣人轻轻掀开门帘,沈听松跨进门内,鞋底碾过地板,像一只轻盈的鸟,只带来极轻的几声细碎脚步声。
谢观澜正坐在大厅的休憩区域、他前段时间花重金搞来的一整套进口牛皮沙发上,垂眸意兴阑珊地翻看着账册,听见动静随意抬头看了眼。
这一看让他有些恍惚,眼前的青年时期的沈听松和上辈子杀了他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他青涩、稚嫩,眉目清隽柔和,眼尾微微下垂,一双眸子澄澈,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怯意。
和那个颧骨凸起、眼底青黑,阴森森且行将就木的沈听松完全不一样。
不过仔细看还是有相似点的。
比如他们都生得一副极好皮囊。
沈听松的皮肤白得发光,精致的小脸上全是漂亮的五官,每一个都长得恰到好处。
也怪不得谢望洲看上了他。
谢观澜托起茶盏,抿了口西湖龙井就放下了。
不如武夷山大红袍好喝。
放下茶盏后他又看了看清泠泠站在那的青年,这才发现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衣服料子廉价,但沈听松却给它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谢观澜一琢磨,给出了比喻:像青松,和青松一样挺拔出挑且生命力顽强。
生命力顽强……
想到这个,谢观澜瞬间就不开心了,他摆摆手示意管家带下去安置。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先放一边吧。
“谢先生,”在谢观澜就要低头继续看账本的时候,原本清泠泠站在那的青年开口说话了,“我叫沈听松。”
谢观澜抬眼,“嗯”了一声。
看来谢望洲已经叮嘱过沈听松不能说是被买来抵债的。
还挺听话。
被这么个听话的漂亮青年杀了全家,谢望洲也是有本事。
谢观澜琢磨了一下,想到自己上辈子临死前看到的破落的、满是灰尘的谢公馆,不由得猜测谢望洲那小子是不是在很早之前就被杀了。
系统009只着重跟他讲了中间的虐身虐心、爱恨情仇,讲到最后的故事结局的时候只潦草说了主角攻受双双死亡,世界崩坏。
那模棱两可的样子看来也是不清楚事情具体的发展走向的……这说明剧情的变数很多。
在谢观澜思考剧情的时候,沈听松见他没有和自己多说的欲望,便礼貌鞠躬转身跟着管家去了别的楼。
当谢观澜再次看过去时,看到的就是那身形单薄消瘦的背影。沈听松来到谢公馆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也没得带,脊背从始至终都绷得紧紧的,随着走动,布料边角有些翘的长衫微微晃动。
“怎么样,大佬,我们的主角受是不是长得非常好看!”009神出鬼没。
谢观澜从容收眼,看向了旁边漂浮着的粉色毛绒团子,没吭声,挥手让洒扫的女佣们退了下去。
“不仅长得好看,性格也很好,”009掰着不存在的手指开始细数,“经历了这么黑暗的人口买卖也没有丧失对生活的渴望,见了人还知道礼貌自我介绍,就算之后经历了被殴打虐待,被强制吸食大麻,也没有报复社会,仅仅只是报复了罪魁祸首……”
009点头总结,“真的是多好的一个青年啊,只要大佬你开开口,动动手,就可以救回这么好的青年了!”
说着说着,009被自己的畅想整激动了,经过他上一个世界的亲身实践,只要撺掇路人甲大佬爱上主角受,他就可以躺赢一整个世界,这真是再划算不过的办法了,想到这个世界结束后就能攒够积分换个七彩的团子皮肤,009心潮澎湃,“大佬,上!”
谢观澜嘴角微抽,神色古怪,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开心到膨胀的009,心想:确实没有报复社会,最后遭报复的是他。
“……”
*
次日。
谢观澜签下账本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无聊地侧头看向窗外。
谢公馆风水极好,而他的书房位置和卧室位置也都是谢公馆中最好的,推开窗能一览后院花园的景致,房间向阳却不晒,因为在夏天,巨大的老国槐郁郁葱葱地遮挡住了阳光,冬天则就更不用担心晒不晒的问题了,特别是下了雪的冬天,老国槐就像那白色宣纸上的一点墨,扎根向上,古木参天。
时隔多年再次嗅到熟悉的味道、感受到熟悉的凉风的谢观澜眯起眼,轻叹一口气。
早知道当年就不把谢公馆留给谢望洲那个败家子了,应该给他笔钱让他去国外的,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谢观澜默了默。
他接手谢望洲是在二十二岁那年,恰逢暴乱,他那英年早婚但丧妻的大哥在外出做生意时被流民用刀砍伤,等到他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临死之前求自己抚养谢望洲到成年,之后是死是活都不用谢观澜管。
虽然血缘观念淡薄,但谢观澜还是答应了,并且为了照顾幼年谢望洲的心理健康,把年仅八岁的谢望洲过继到了刚满二十二岁的自己的名下。
但从小就不在谢家大爷身边成长的谢望洲早就变得心理扭曲了,谢观澜刚接来时还没察觉到什么,也可能是谢望洲小小年纪心思就重,藏得太好,直到几年后亲眼看到谢望洲欺男霸女的时候才恍然惊觉。
善于反思自己的谢观澜当时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给养歪了,但经过调查发现——哦,原来打小就歪了。
一向秉持着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想法的谢观澜当即就放宽了心。
他其实也有认真养来着。
他推掉了许许多多的宴会邀约和生意就是为了给幼年丧父的谢望洲检查课业……当然,谢望洲的课业实在是差的离谱了,为了自己寿命着想的谢观澜很快就把这一任务交给了私人教书先生。
但教书先生也是花了大价钱请的。
总之一句话:面对一个不是亲生的天降的儿子,谢观澜已经仁至义尽了。
当然在发现谢望洲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甚至可以说是个地痞流氓的时候,谢观澜还是没有放弃,他依旧花大价钱给谢望洲最好的教育,因为怕谢望洲在国外学坏,就没有让他出国留学,而是花高价聘请了国外的教书先生,和国内顶尖的教书先生一起辅导,还同时制定了严苛的家规防止谢望洲继续长歪。
被打怕了的谢望洲确实老实了一段时间,但在谢观澜去谈生意的时候还是闹出了事,弄死了人。
谈完生意回来得知自己名义上的儿子闹出人命后,谢观澜沉默着给自家大哥上了三炷香,第二天就把谢望洲送到了局子里。
但当时政局混乱,加上谢家生意遍布南北,还通了外部贸易,谢观澜的社会地位很高,谁也不敢真正的对他的儿子谢望洲做些什么,哪怕谢望洲是谢观澜亲手送进来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手段狠辣、地位超然的谢家掌权人谢观澜会不会在事后后悔,从而把怨气转移到他们这些小虾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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