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殿上初见,王位上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的王。
“王上睡吧。”
他轻轻拍着况野。
况野在他怀里缓缓睡去,少见的没有怎么咳嗽,陈最垂眸看向睡着的况野,慢慢低头靠近,一个不为人知的吻轻飘飘落在况野头上。
——
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在夜色下向宫外去,陈最坐在马车上以外来使臣的身份偷偷离开王宫,等出了浔阳城他就下车换马。
他现在完全可以用心急如焚来形容,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那位大夫身旁把人带回来。
陈最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觉今晚阴风阵阵就连天上那轮圆月都隐隐透着血色,这让他很不舒服。
出了王宫,他们这一队人马直奔浔阳城城门。
浔阳城实施宵禁,白日里繁华的街道到了夜晚安安静静,只偶尔能瞧见巡逻的人,巡逻的人见到他们后都会上前盘问。
领队的人只是沉默着举起手里的令牌。
陈最突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他将帘子掀开一点向外看去,不是巡逻的人,一列骑兵从他们旁边向王宫的方向去。
陈最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看向夜色下的王宫。
心跳的又慌又乱,不好的预感让他甚至产生了阵阵心痛,视线里又一列骑兵从另一路出现汇合。
陈最忽然想到了什么:“停车!”
——
一匹黑色骏马向着王宫的偏门去,陈最心急如焚,他怎么会这么大意居然相信了王上的话!
这些人准备动手了!
陈最将令牌丢给守门人,很幸运这里还没被叛军接手,他很顺利的回到王宫,纵马向着寝殿的方向。
寝殿并没见到况野的身影。
陈最有一瞬的慌乱又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了下来,王上会在哪里?回想这些日子和王上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撞开进来询问情况的宫人,向况野曾带他去过的秘密之所跑去。
祈祷着况野一定要在那里。
他不想再失去了。
他不能再失去了。
陈最跑的飞快,穿过大半个王宫,跑上层层台阶终于瞧见了他心里的那个人,那瞬间,泪几乎被风吹出。
况野见到他回来,怔了瞬后摇头露出苦涩的笑。
陈最跑过去跪下:“王上!”
他拔出腰间长剑:“杀了我,砍下我的首级,你是受妖后蛊惑,全是我一人之错!”
安静的王宫不再安静,他们这里也能听到动静,想来是叛军已经进入。
况野咳嗽了几声,没有血色的唇上就出现了红艳艳的血色,他来到陈最身前握住他持剑的手:“妖后一人,无兵无权,何以祸国?”
“真正能祸国的唯有掌权者。”
“王上……”
况野将他扶了起来:“王后不该回来,但瞧见你回来我又很高兴。”
人总是这样自私,想自己爱的人平安,也想自己在对方心里比生命还重要。
相望的眼是不再回避的爱意。
陈最忽然吻了上去,吻掉他唇上的血迹吞咽进自己的身体里,况野在他近乎绝望又满是爱意的亲吻中缓缓失去了力气。
撑到这一刻,他已经是油尽灯枯。
陈最抱住他没有什么重量的身体,瞧着面如金纸的况野,哽咽着:“这王位我们不要了。”
况野合着眼睛,语气复杂:“王位啊……”
陈最脱下外衣将况野绑在背上,擦掉眼角的泪向下跑去,他在王宫里急急而奔,另一边叛军正在满宫搜查着他们。
况野趴在陈最肩膀上,虚弱的说道:“王后还记得,寡人说被你所救那次受伤是因为淘气吗?”
陈最:“嗯。”
况野挑了下嘴角:“其实并不是,是父王要杀我。”
陈最脚步顿了一瞬,他瞧着那两个拔出佩剑的守门士兵,压下心中震惊握着剑向他们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间陈最就听况野继续说着:“父王与母后是联姻他们并不相爱,母后郁郁寡欢早早离世,父王后来娶了他心爱的人,生下了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可我这个长子是块挡路石。”
陈最一剑划破士兵脖颈,迈过两位士兵的尸体向前跑去。
“所以父王要杀了我……是你救了我……咳咳……”
况野咳出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到陈最肩膀上:“我应该更早一点去找你的,但是我为了王位放弃了你,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他不愿把王位给我,我偏要争。”
陈最一路挥剑向王宫外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臂和腿上都受了伤,他听着况野的话握剑的手攥的更紧。
他要杀出去。
要带着况野杀出去,杀出这吃人的王宫!
“为了夺得王位我费尽心血又遭继后毒手,我早就知道我活不久的,但是我赢了。”
他笑了出来。
那笑听的陈最想哭,于是他更凶狠的向拦路的士兵砍去,手中的剑都出现了缺口。
况野睁开愈发沉重的眼皮看向陈最染血的侧脸:“殿上见到你,我就想我再也不要放弃你了,后来得知你的仇,还有你想要屠国的心,你知道吗?我看着你像是在看另一个我。”
“我坐在这王位上,我想毁了父王留下来的国,可我又不忍这大周几百年基业,我就一直这样犹豫着,矛盾着,做几个正确的决定又忍不住做些荒唐的事情让父王他死也不安宁。”
他自嘲的笑了下:“我不像你有那么大的决心,于是就这样矛盾着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昏君。”
陈最的呼吸声比风声还要重,汗水湿了他整张脸:“就算你是所有人口中的昏君,你也是我的明月。”
况野自嘲的笑变得幸福,他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了,瞧着陈最红透的眼流下清澈的泪,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爱人的眼泪,真叫人心酸啊。
“坐上王位后我再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想,无论你想要什么,陈最都会为你办到。”陈最一边挥剑一边说着,当力气不断消耗过后手里的剑变得有千斤沉,让他举剑的手都在抖。
一剑刺穿士兵心口,同时也被对方一剑捅穿腰腹。
陈最抬脚将对方踹开,士兵带着剑倒下,他痛到不受控的弯腰,手中剑一转抵在地上撑住他的身体,伤口处血流泉涌。
他的衣服脏了,破了,他的头发乱了。
况野好半天才开口,气若游丝:“想要什么?你曾说……说我可仗剑江湖,咳咳……既要仗剑江湖……”
他用最后的力气缓慢地抬起手向陈最的脸颊摸去:“就要先、先出了这王……”
“宫……”
差一点碰到陈最脸颊的手无力掉了下去,吐了口血出去的陈最注意到慌张恐惧地去接,况野的手擦着他指尖垂落,无力的在他身前轻晃。
陈最的手抓了个空,他向前跑去的身体骤然扑倒,喷出的鲜血染红这王宫的石板。
心脏好似被硬生生挖出去了般疼。
泪反倒是流不出来了。
左相带着大部队出现在他们身后,瞧着只剩一扇门就要逃出王宫的两人,视线落在况野垂下的手上,一时间亦是百感交集。
听到声音的陈最解下绑着况野的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撑着一身伤抱起了他,向紧闭的宫门口走去。
左相举手:“放箭。”
数十名弓箭手将手里的弓弦拉满,箭矢齐刷刷带着破风之声向陈最射了过去,躲无可躲,他也没有躲。
十数支箭矢无情的刺穿他的身体,他向前一晃,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倒下。
左相蹙眉。
就连守门的两位士兵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部该动手?
满身箭矢的陈最吐着血,动作轻柔的把况野在宫门旁放下,而后颤抖着起身去开宫门。
那两位士兵瞧着他身上的箭矢又看了眼明显没了气息的王上。
最后并没有动手。
左相带着人走在满是鲜血的路上缓缓向前。
陈最嘶吼着抽出门栓,扔到地上。
宫门厚重,他一人如同蚍蜉撼树,用力下身体每一处伤口的血都在快速向外流去,他感知不到疼,他只有一个念头。
“啊!!!”
陈最仰头嘶吼着,咬碎了牙齿,那厚重的宫门终于被他一点一点推开。
他顺着宫门倒下,手脚并用的向况野爬去留下一地血迹,看着这一幕的人无不震惊,包括左相,在他看来陈最不过是利用他们的王上而已。
陈最感觉自己的身体好烫,像是在燃烧一般,脑袋里除了那个念头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擦了下自己的手才去抱况野,摇摇晃晃的向宫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
走出宫门两步远后陈最扑通跪倒,那一瞬所有人只觉得他残破的身体要散架,让人胆战心惊。
左相骑马靠近。
陈最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有血沫随着他的呼吸飘出去,他却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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