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左手握着温长宁的手,一时之间发现两人不知道谁比谁的手要更冰凉。
他没有放手,就这么一直握着。
他道:“是我连累你,让你没有了安生的日子。”
从出事起,顾长晏就一直对此很愧疚。
温长宁摇头,脸上神情认真,口中再一次重申:“不关你事,是这个时代的错,是你父亲的错。”
他想,明明他们都没有错,不要再和对方说来说去就是对不起和愧疚了,他该进入真正的主题了。
临到头有些胆怯,温长宁在心里催促着自己。
半响,他先开个了引子,语气似倾诉似平生:“其实……我想回家的,这里终究不能让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安生。”
顾长晏顿住,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长宁明确说想念家乡的话,明明长宁的语气古井无波,可他听的心脏酸涩不已。
他从不知长宁在这里过的心中如此的不安宁。
他……好像一直没有真正看透长宁。
如果可以,顾长晏真的好想让长宁回家。
可他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我很高兴认识你。”
听到这句话顾长晏猛地抬头,福至心灵的他又一次说出了那句话:
“与你相识一场,我也很欢喜。”
温长宁闭了闭眼,再开口满是坚定,“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回家吗?”
“因为……那是长宁的家乡。”
“……你说的对长晏,她不论是好是坏都是我的家乡,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顾长晏明白了什么,没有受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主动接话道:“长宁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不明白,还请长宁为我解惑。”
温长宁缓缓点头,道:“好……”
他的声音轻缓又循循善诱道:“其实这个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是吗?”
不待顾长晏说什么,他凑近顾长晏,嘴唇快要贴上牢里的人的耳朵上,声音带着诱人下坠的蛊惑。
顾长晏感受到右耳传来的湿热的气息, 莫名想起会试开始的那天,温长宁也是如此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只可惜,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在此时此刻的黑暗阴冷中,顾长晏听到温长宁仿佛要燃烧一切的话:“答案是每一个平等的人啊长晏,是我们,我的那片家乡没有封建皇帝,百姓,不,该称为人民了,人民早已当家做主!早在一百年前华夏最后一位皇帝下台
“……我们所得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们每一位公民自己创造出来的,我不后悔之前一直对你有所隐瞒,因为这里是‘古代’祈朝,你是祈朝人,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告诉你真相……
“可是你的文心所向,你的思想和孝忠的君主要你死!我做不到尊重你的生死选择!我也共情不了你,因为那在我看来简直荒谬至极!我只要你活着!我前二十年所受的教育和我的思想完全与你背道而驰,我们本不应该认识的长晏。我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与你相处中我也只会一味的麻痹自己不想看到的,尊卑下跪,三妻四妾,裹足阉割,草芥人命,株连九族,太多太多了,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我做的不错,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很自私的,你是我在乎的人,我不想你死。”
温长宁说到后面情绪激荡,尽管还有好多话说不出口,可也到此为止。
最后温长宁用平静的语气作为结束语,他说:
“在我的家乡,父母犯了错,无辜的子女根本没有赔命的道理。”
尽管……还有好多话说不出口。
比如,顾长晏的骨子里就透着如祈朝一样的尊卑分明,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统治阶级的淡漠和理所当然,他想当个好官造福百姓、辅佐明君开创盛世,但是他同样不觉得养奴仆、打杀奴仆和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
这样的时代矛盾,这样的观念差异让温长宁一度装聋作哑。最开始他为什么要和顾长晏做朋友呢?最根本的好像是因为他没得选,玉佩早已决定了缘分。
后来他将顾长晏看作真正的朋友又是因为什么呢?他如今想不明白了,黑暗中他想时间会告诉他答案的。
温长宁的坦白让两个失去一切的人再无隐瞒可言。
顾长晏的心里掀起一场海啸,他的过往思想和温长宁的话被卷进这场逃无可逃的海啸,被撕碎被混合,徒留满地狼籍。
与此同时顾长晏的心中开始无措起来,心脏泛着丝丝缕缕的痛,像一场小雨连绵不绝,长宁不会骗他的,所以长宁真的在这里活的一点都不开心,起码没有在家乡活的开心。
长宁此生背井离乡在异世界独活,可是这个地方又与他的家乡背道而驰,长宁会向这个时代妥协吗?
答案显而易见——永远不会。顾长晏想他也是自私的,他想让长宁快乐的活着。
第67章 “你讨厌我吗?”
之后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说话,他们都需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温长宁很累,他靠着木栅栏迷迷糊糊打着盹,这绝对是他这辈子睡的最惨的一次。
顾长晏也很困,但是他睡不着,他一直挨着温长宁思考消化着温长宁说的话。
终于,温长宁为顾长晏解开包扎的动作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缄默。
温长宁不知道顾长晏接不接受得了他说的,还会不会想再搭理他,毕竟他的话对于一个祈朝人来说是绝对的大逆不道、崩坏三观的逆耳之言,他没有先开口。
“长宁……”顾长晏慢慢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抚上他的脸,抬起了他的头,温长宁感受着顾长晏冰凉的手掌虚捧着他的右半边脸。
“你讨厌我吗?”
你不喜欢这个时代,所以你讨厌身为这个时代之人的我吗?
顾长晏问的颤抖,温长宁注视着他眼底的脆弱和惶恐,突然发现他好像将顾长晏这辈子的脆弱看了个全乎,没有一刻这么明白他和顾长晏哪怕此生观念不和,也不会耽误他们是朋友。
他开心地笑了,回答道:“不讨厌。”
快到时间了,温长宁不易在诏狱里逗留,他匆匆将顾长晏身上显眼的包扎拆开,药粉抹掉,顾长晏全程忍声不吭。
“长宁你熬了两宿了,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牢里的顾长晏劝道。
“别废话了,赶紧吃吧。”温长宁边嚼着糕点边说,手里拿着一块糕点,他发现对顾长晏的话有选择性的听取和忽略就很好。
“……”顾长晏默默吃着糕点。
温长宁仍不满意,毒舌道:“顾公子您别细嚼慢咽了,你可怜的朋友不得不提醒你时间不等人。”
“……好。”
顾长晏感觉温长宁自从完全坦白自己的家乡后就有些变了,就像是个……张扬的君子,说话也有些怪。
对于自己现在喷洒毒液的行为,温长宁心知肚明,他只是趁着坦露心底最大秘密的同时,释放真正的天性,他不是个毒舌的人,但他此时此刻想说毒舌的话。
君子如玉是他,说话犀利毒舌的也是他,只是从前他没有在顾长晏面前展示过在现代的另一面。
就像遇到一个高贵典雅好看的人儿,和这个人做朋友,你会下意识控制自己注意起自己的形象,变得礼貌风趣一样,这都是你,所以稍稍隐藏自己的真实并不难做到也可以忍受的住。
现在两人都知晓了对方的所有秘密,见过对方的狼狈脆弱,关系不可逆地变得更加亲密,温长宁说话变得直白起来,像在家人面前做回真正的自己,顾长晏一如既往的独自沉默,一默再默,一退再退。
两人吃完早饭,温长宁站起身拍拍衣服,道:“我先走了。”
“嗯。”
“不管你想不想活,我都会救你。”
“……好。”
温长宁共情不了他选择的死亡,但是现在顾长晏可以共情温长宁的思想。祈朝万万人和他有着一样的思想,可是温长宁只有一个,如果连有幸窥得温长宁秘密的他都要置若罔闻。
他要怎么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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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长宁一出诏狱,视觉上的感观骤然转换让他一瞬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心律不齐,还有点想吐。
他扶着墙站了会缓缓劲,刚刚他爬窗差点摔下去。
外面的黑和狱里的黑不一样,现在天还没亮,却灯火通明。
温长宁缓缓深呼吸几下,压下不适出去了。
走在街道上,他看着家家户户挂着的白绫,京城百姓在祭奠先帝。
他又一次进入了皇宫,这次直接走的正门,正门为什么开着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省的他爬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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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中一片肃穆寂静,群臣位列下首,楚桓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之上,唇角带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轻蔑微笑。
东方的太阳还未升起,可大殿中亮如白昼,温长宁站在角落注视着大祈中枢的这群掌权者,四周重兵把守。
先帝逝前病重多日,早已取消早朝,如今他们被这个弑父杀兄后坐在龙椅上的男人逼着来到宫中,心中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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