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问:“你不走?”
周清妍小幅度摇头,声音轻细却又坚定:“徒儿不走。”
她想留在家乡,她家里只剩她了,她想为她们看病,她想像师父一样做个好大夫。
但是……她不想跟着走。
那么多不想的理由,她认真地说:“师父应该是自由自在的。”
所以,别带她走了。
温长宁一怔,静了一会,心怀愧疚道:“……对不起,我第一次当人师父,可能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
周清妍第一次打断她师父说话,第一次反驳他的话:“师父做的很好,很好,很好。”
良久,温长宁一叹。
初见的那一声“救命”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但其实周清妍一直都是那个腼腆安静的姑娘。
阴差阳错两个人成了师徒。
当时周清妍处境艰难,温长宁索性收了她做徒弟,想着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本来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过打算当一辈子的师徒,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下来,倒是有了真正的师徒情意。
可是周清妍不想再贪心了,她的师父应该是自由自在的,她不能茫茫然地就跟着去了京城,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温长宁上前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行吧,但我永远是你的师父,你永远是我的徒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周清妍鼻子泛酸,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师父,第一次不顾男女有别抱住了她师父的腰,将脸埋了起来。
师父轻拍她的后脑勺,叮嘱了诸多话语。
像什么安平医馆留给你了、不要荒废学习、别让医书蒙尘、有不会的去问方大夫,孙县丞那些人是你的靠山不要怕,在嫁娶上我让戚夫人多看顾一下你,以后想去京城了记得顺路去找他和顾风起。
絮絮叨叨的,却让人听不够。
周清妍咬着唇无声落泪。
师父总是在为她打算,从前带她去孙家做客,与孙家小姐成为朋友,和衙门的官吏衙差混个脸熟……
太多太多了。
师父不知道她不走,却仍是多留了份心。
他早就将所有的情况都想好了、办好了。
师父予她再生之恩。
师父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
回去路上,顾长晏勾了勾温长宁的尾指。
温长宁回神,低头看着路,轻声说:“我早该想到她不会走的。”
顾长晏看着他道:“缘分是个圆圈。”
分别,不是永别。
有缘自会再见。
第258章 安平县,再见
走之前,顾长晏去薛家坟茔前磕了响头。
他最后一次利用职务之便查看了一番温长宁的户籍,而该收买的人也已经收买。
这一次走和来时大不相同。
温长宁和顾长晏雇了好几个镖师傍身。
其中两辆大板车上各放着三个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红薯。
来时悄无声息,浑身泥泞狼狈。
走时,趁着天色蒙蒙亮出城门,想像来时。
到了地方却发现安平县城门处自发站着好多百姓。
男女老少,可谓人山人海。
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辆载人的马车驶近。
一个驾车的镖师突然出声:“县令大人……”
马车内的顾长晏睁开眼,“怎么了?”
“外面……”
顾长晏困惑的掀开帘子,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般,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硬在了原地。
温长宁跟着看去,当他看清那群人时呼吸一顿。
啊,怎么办,现代人没见识过这个场景……温长宁的心深受触动。
见到了顾县令和温大夫,像是水滴进油锅,人群中才传出动静:
“两位大人一路走好!”
“顾县令,温大夫,再见!”
“一路保重!”
“……”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叠合在一起,有告别的,有感激二人为安平县做了什么贡献的,杂乱的好像听不清晰,话里的不舍却很分明。
二人下了马车,颇有些束手无策,不敢向前一步。
顾长晏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眼眶有些微泛红。
面对来送行的众人他深深作揖,腰弯得很低。
“……诸位保重。”
这一次,温长宁跟着他的动作行礼,前所未有的标准规范,心甘情愿。
顾长晏没有说自己何德何能,在温长宁面前他不想再妄自菲薄了。
而温长宁,安平县的百姓都知道他为这里做了什么,不是县令,胜似县令。
有百姓要送吃食,二人谢过但一并婉拒了。
这群人中有好多熟人,不过他们没有上前话别,只是和大伙一块想着送一送这两个人。
不过,顾长晏扬声:“孙县丞——”
人群中的孙钱马上窜出来,像从前一般:“下官在!”
顾长晏笑了:“麻烦你让岑县尉带几个人组织下纪律,别出现踩踏事件,可别让大伙受伤。”
孙县丞下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忍着泪意道:“是,县令大人!”
可能当年的安平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什么样的奇迹。
如今奇迹已成,创造奇迹的人要走了。
浩浩荡荡的送人队伍直送出城几里地。
十几里时还能看见后面坠着的人影。
马车内,顾长晏偷偷看向自己的爱人。
总有人在分别。
可,总有人会在身边。
安平县再见。
……
来的时候,紧赶慢赶,用了两个半月。
回去时,朝廷有钱了,有好多官道都铺了水泥路。
带着那么多东西,他们花费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到了京城。
顺带一提,他们的生日是在路上过的。
温长宁仰头打量那巍峨的城池,内心激动异常,像是第一次来此。
未时他们排队进城。
检查装有红薯的箱子时守城士兵问:“这是何物?”
温长宁面不改色道:“家乡独有的吃食。”
一众从安平县来的人被放行。
镖师将他们送到家,帮着将东西都搬进了屋,两人结了尾款,甚至多加了些钱。
自此分道扬镳。
泰克很兴奋,在熟悉的家里窜来跑去。
温长宁也高兴,但他还要和顾长晏一起收拾行李。
京城的宅院一直有人定期来打扫,看起来感觉比他们两个风尘仆仆的人都干净。
今日简单收拾了一番,穿得厚厚的两人分别戴着幂蓠和兜帽,带着泰克出门觅食。
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街道两边店铺摊子林立,一切都充满着鲜活的气息。
顾长晏突然出声,嘴里冒出白气,随后消散在冷空气中,“缘生……感觉如何?”
初来乍到的是京城,却时隔八年才光明正大走在京城中。
温长宁被兜帽遮挡的唇角扬起,看着前面点点头,眼眸明亮,煞有介事道:“五星好评。”
二人就近去老余食肆搓了一顿。
这家食肆的余老板兼厨子居然还记得顾长晏,多辩识了几眼才惊喜道:“郎君回京城了。”
“嗯,回来了。”进门摘了幂蓠的顾长晏指了指温长宁,笑道:“他以后也要是你家的常客了。”
温长宁笑着对余老板点点头,心道早就是常客了。
老余食肆里的酥骨鱼一如既往的水平在线,因为老客户回归,余老板还多送了一道菜。
这一次,不必在遮遮掩掩,温长宁和顾长晏坐在大堂里吃的饭,光明正大。
余老板还挺疑惑,他可还记得这位顾郎君喜静,从前每回来他这吃饭都是一定要包间的——这也是余老板能没忘顾长晏的原因之一。
果然,带朋友来吃饭的人就是不一样。余老板脑海里突然就蹦出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转瞬即逝。
吃过饭,两人多放了一些铜板压在盘子下面,随后出了饭馆。
遛狗,消食。
见到路边有人在吆喝着卖果子,两人被吸引了过去,两个竹筐,柑橘和石榴。
温长宁问:“怎么卖的?”
卖家说了个数。
价格公道。
顾长晏蹲下掀开皂纱仔细看了看两样水果,还一边问:“你家柑橘甜吗?”
卖家笑说:“当然甜了,不甜我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卖,郎君尝一尝?”
边上有剥开的一半柑橘,顾长晏尝了一瓣,还挺甜。
那边顾长晏在认真挑水果,温长宁扒拉了一下石榴,挑了两个又大又好看的出来。
泰克还摇着尾巴嗅了嗅。
这时有人走近,声音传来:“你家柑橘怎么卖的?”
温长宁抬头看去。
典型的一家三口,一对三四十岁的夫妻和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儿,刚刚向果贩问价钱的就是其中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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