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活着的,反正末世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发现再也没见过老年人了。”祝鞍照说,“后来跟其他人交换物资和消息的时候也听人说过一些,他们讲得好像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一样。我是不关心。然后我那个室友,他不是快死了吗,然后我过去跟他聊天,我还挺高兴的,跟他说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有机会见面。”
邰缙严肃地问:“你们那边的末世持续了多久?”
“有个快十年了吧。”
邰缙倒抽了一口凉气,忽然不说话了。祝鞍照正想继续往后说,邰缙又急急忙忙地问:“这不合理啊。你们有——核应该是有的。你们有航母吗?登月了吗?”
“都没有。”祝鞍照肯定地说。
邰缙发出奇怪的、喘不上气来一样的声音。他忽然显得非常痛苦,非常虚弱:“见鬼。”
情况很糟吗?情况很糟对不对?为啥总出现这种“大家都吓得半死而我在状况外”的事情?
祝鞍照对邰缙说:“如果很严重,不要告诉我。”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能给的信息太稀少了。我可能是错的,我肯定是错的。世界不会那么脆弱。”邰缙摇头,“不过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忆了。”
“真的?”祝鞍照狐疑地说,“我其实就是不想回忆所以不回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你怎么每次都理解我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
“因为……”邰缙用微笑和眼神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不知怎么,他有种感觉:如果当面对祝鞍照说“我爱你”,祝鞍照的反应恐怕不会是幸福、快乐,也不会甜蜜蜜地回应“我也爱你”。
更可能是尴尬到哑口无言,窘迫到满面通红,紧张到要动手打人……虽然这样也很可爱就是了。
这么一想,反正祝鞍照总不可能真的把他打进医院,不过是痛那么几下而已,只要能看到祝鞍照特别可爱的样子,感觉一点也不亏呢。
谁知道祝鞍照的羞涩能维持到什么时候?这一点和爽朗开放的行为毫不搭调的“古板”思想,也自有一番迷人之处。祝鞍照的性情、长相、行为里的矛盾太多了,让他整个人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哪怕是不爱解密的人都要忍不住沉溺其中。
“我……”邰缙说,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祝鞍照就霍然站起身,提高声调,压过了邰缙的声音:“说这么多话又渴了,我去倒杯水。”
他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邰缙。
接过时邰缙握住祝鞍照的手。
“我爱你。”他说。
他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优雅、放松、自然,但实际上,当他听到这句话时,它干涩、困惑,发音怪异,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飘荡。他的手甚至有点颤抖,虽然邰缙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祝鞍照的手在抖。他特地观察了一下祝鞍照自己端着的那杯水,见鬼,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这句话讲出来怎么会这么困难?是因为他从未说过吗?
想到这邰缙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光把简单的三个字说得一塌糊涂,就连说话的时机和场地也选得一塌糊涂。
祝鞍照并不是个对表白的浪漫程度要求很高的人,鲜花、礼物、大场面祝鞍照一个都不关心,情话似乎也不是很爱听,这些倒是无所谓。
但一大早上,饿着肚子,腹中空空,几乎什么都没吃,就这么表白?
在祝鞍照的逻辑中绝对是负分。
见鬼,邰缙想,我今早可能要挨打……
第61章
祝鞍照没有打他。
邰缙研究着祝鞍照的神态。他很少看祝鞍照看得那么专心,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再也没有看得那么专注过了。有些人每一次看人都很认真,一眼就能认出来对方换了发型、换了口红色号、眉毛和上次不同等等,但邰缙看人一向是看这个人的整体。
外部轮廓,肢体动作,眼角眉梢的微表情,嘴唇的不同表达——邰缙会看这些,但很少将这些细节全部综合起来,构建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因为人本来就是碎片化的。只有艺术作品里的人物才会有一个统一的内部核心,沿着这个核心生长出一整条饱满的人物性格,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形象鲜明了,但现实里的人完全不同,真实的人是根本不讲究逻辑和道理的。
人们很混乱,迷茫。像是会扑进火焰中的飞蛾,至少绝大多数人肯定没有方向可言,很多时候,邰缙甚至认为大部分人就是愚蠢,狭隘,刻薄,双标,既看不清外界也看不清自我,既没有找到问题的眼光也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既对自己的生活充满困惑和愤懑又不愿意付出牺牲来改变现状。
当然这些话他从来不往外说,并不是因为惧怕蜂拥而至的恶毒咒骂和批评,单纯是因为他同时也相信这些蠢货从不心怀恶意。他们只是本能地排除异己,互相攻击,正如他也在内心将他们划分到平庸中,并且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们。
他比那些人更强,他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不会真的说出口。
祝鞍照……他有什么特殊之处?
别的不说,祝鞍照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平静地承受可能的后果。祝鞍照身上最迷人的特质就在于他的犹豫,他总是在思考,在斟酌,他不付诸行动不是缺点:你不能指责一个不想“赢”的人不去参赛。
邰缙想知道祝鞍照到底渴望什么。
在他的真情告白面前,祝鞍照似乎是宕机了好几分钟。他的眼睛注视着虚空,黑漆漆的瞳孔,深得像古潭。和邰缙一样,祝鞍照也穿着睡袍,规规矩矩地系着腰带,但因为没有扣子,还是露出了大片皮肤。
脖子以上的位置都没有痕迹,但从锁骨开始就有了。斑斑点点的淡红,很轻的牙印,从胸口到小腹到处都是,因为皮肤雪白,颜色显得尤为艳丽。
祝鞍照没有穿睡裤,大腿倒是遮得严实,但小腿就半遮半掩地滑出睡袍的开口了,因此能看到更多被抚|弄、亲吻和舔|舐的记录。
从小腿到脚踝开始,颜色深浅不一,层次分明。红痣一样的艳丽血红,或者近乎紫色的乌红。每一种色彩都那么甜美,像他们在夕阳下吃的那顿牛肉,有些血淋淋的美感——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作呕,那是视觉上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生肉。
光看着就觉得饥|渴,口舌生津,想要将面前的人整个地吃下去。邰缙想知道是不是祝鞍照也会这么想他,这种对生肉的联想似乎更应该出现在祝鞍照的脑海中。
而他情不自禁地试图用祝鞍照思考的方式去思考,用祝鞍照会联想的方式去联想。
“那个室友以前成绩很好的。”祝鞍照又开始说话了,“我们分寝室是有潜规则的,成绩好的会被分在一块,我当时是整个宿舍成绩最差的,他们都比我强。那个室友成绩最好,性格也开朗,跟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他还喜欢打篮球,我们中午一共休息半个多小时,他都要抓紧时间打一阵篮球。”
邰缙心说我才刚说了我爱你,你就这么继续往后讲?
野生的黑豹确实很难搞懂。在所有猫科里,狮子老虎这种巨型猛兽是最稳定的,他们的行为模式通常不会有太大变化,相比之下豹就很神经质了……从它们的行为里很难看出它们真实的内心。
“嗯。”邰缙说,“你别告诉我你暗恋他什么的?”
“没有。我没长那根筋,末世那会儿我才知道男的和男的也行。”祝鞍照抽空解释了一句,“不过后来,等他死了很久,一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和其他那些死人有什么不同?”
“我认识他。我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两年。”祝鞍照说,“不过这个其实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喜欢我?理由呢?”
“我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做了好几次。”邰缙说,“每一分钟都很精彩,我们相处起来也非常开心,这个理由可以说服你吗?”
祝鞍照说:“我不理解。”
那就是可以说服了,邰缙想。
他直觉地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对话,他要说出的答案对祝鞍照来说也非常重要。
其实这些年里邰缙也不是对恋爱关系一无所知,像这种“你为什么喜欢我”的追问一贯被他放进“最深奥”的问题箱当中。他不觉得这是个无意义的问题,相反,这是一段关系里最至关重要的东西,祝鞍照的疑惑完全正常,他要求一个答案也非常正当。
但这种问题太难回答了。
“我想想再告诉你。”他说。
“好。”祝鞍照回答。
早餐送来了,他们对坐着吃完,祝鞍照吃得又快又猛,心无旁骛,好像他的整个生命都牵系在吃上。
邰缙就有些食不知味了。他仍旧停留在祝鞍照说的那些话当中,翻来覆去地回忆着让他毛骨悚然、惊心破胆的细节。一个残破的世界,濒临死亡,或许再也不会有任何生机,至少以他的思维确实是找不到生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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