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神色如常,还替他们做了决定:“附近那家江浙菜,安静。我订位。”说着,顺手接过沈屿手里的纸袋:“奶奶又让你带东西了?”
“嗯,是你上次落在老宅的胃药,奶奶非让我送过来。”沈屿把袋子递给裴照,不动声色地离裴照远一点。
裴照笑道:“行,你们祖孙俩现在只管我。”他说得自然,沈屿却没接这句,只看着湛行。
湛行想拒绝,沈屿却在这时轻轻叫了他一声:“湛行。”
这一声让他站住了。
【宿主,您刚才拒绝管教民警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
“闭嘴。”
最后,三个人还是坐进了餐厅。
靠窗的方桌,湛行坐一边,沈屿和裴照坐对面。点完菜没多久,窗外落起雨来。
餐桌上气氛沉闷得诡异。
裴照从容自若,偶尔抬手添茶,神色淡然。
唯有沈屿,从坐下开始,目光就从未离开过湛行半分。
四年未见,他贪婪地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看着他清瘦的脸颊、淡漠的神情,一寸寸不肯放过,眼底藏满了压抑的思念、愧疚与隐忍,专注得近乎偏执,全然忽略了身旁的裴照。
湛行本来心绪平静,被他这般灼热直白的目光死死盯着,也难免察觉到异样。
视线不经意扫过沈屿的手指,目光骤然一凝。
沈屿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
款式、纹路、大小,分毫不差。正是五年前,湛行亲手送给他的那枚求婚戒指。
也是当年他身陷囹圄,沈屿隔着探视玻璃,亮出来、执着宣告心意的那枚戒指。
五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可这枚戒指,他戴了整整五年,从未摘下。
裴照将二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尽收眼底,故作轻松地笑着打趣:“你们俩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不说话?”
沈屿终于收回黏在湛行身上的目光,薄唇微启,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你……你爸妈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一切如常。”湛行语气疏离又客气,将二人的距离划得泾渭分明。
沈屿心底酸涩翻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生硬地拉扯着家常:“我听说……花哥现在很红,成影帝了。”
“嗯,知道。”湛行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无波,“见过了。”
一句“见过了”,轻飘飘三个字,却让沈屿的心瞬间沉了大半。他好嫉妒。
沈屿喉间发堵,彻底没了话题,手足无措地垂下眼,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调味料,试图缓解这份尴尬。
就在这时,身旁的裴照轻声开口阻拦:“别放这个,味道太刺激,对你的恢复和治疗不好。”他一直在吃治疗病理性嫉妒人格障碍的药,医生嘱咐要清淡饮食。
这话一出,湛行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
治疗?原来这五年里,沈屿一直在治病。
沈屿闻言,像是猛然惊醒一般,缓缓收回了手,顺从地点了点头,乖静得让人心疼。
湛行不知道,治疗最难的时候,医生让沈屿把每一个想控制别人的瞬间写下来。他写满了:想再去监狱,想找花哥问湛行最近好不好,想把自己变成罪犯,进去陪湛行。医生看完问他,做完这些事,对方会更安全,还是更害怕。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先把念头写下来,再等它过去。后来他能在表演课上告诉学生,喜欢不能替别人做决定。可湛行一坐到对面,他学过的句子又全乱了,只想把人留住。
想告诉湛行,他好爱他。他怕湛行不信,更怕湛行信了,然后叫他别再等。
餐桌上的氛围越发微妙。
看着眼前二人这般默契亲昵、彼此照料的模样,像极了相守多年、彼此熟知的伴侣。湛行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滞闷与不适感,他看向沈屿,打破沉默:“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早就退圈了。”沈屿轻声应答,嗓音温和,“现在在艺术表演学校当专业课老师。”
裴照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也透着笃定:“他早就该退出娱乐圈了。毕竟都是快要结婚的人了,安稳一点才最合适。”
快要结婚的人。
短短六个字,字字扎心。
沈屿骤然抬眼,略带责怪地看了裴照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急切。
无人知晓,外界人人艳羡的订婚佳话,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假象。
当年沈屿情绪崩溃,解约退圈,奶奶年迈垂危,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成家安稳。为了安抚病重的老人,沈屿和好友裴照定下约定,对外假扮未婚夫妻。
这四年,二人看似亲密无间、形影相随,实则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亲昵,沈屿对裴照更无半分情愫。
沈屿张了张嘴,正要趁着此刻安静的氛围,向湛行解释清楚,可就在这时,湛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花哥。
湛行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花哥温柔的声音,“下雨了,路上不好走,我开车过来接你吧?你在哪?”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湛行淡淡回绝。
“不行,雨越下越大了,不安全。”花哥语气执着,“我已经在你定位附近了,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到。”
几番推辞无果,湛行最终轻声应下:“行,那你在路口等我。”
挂断电话,湛行抬头看向对面二人,微微颔首:“我先走了。”
裴照看了看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还要走?”
“有人接。”
湛行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起身拿起外套,径直转身离开餐厅。
沈屿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抬眸,目光紧紧追随他的背影,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出餐厅,走进茫茫雨幕之中。
身旁的裴照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宽慰:“先吃饭吧。”
可沈屿哪里还吃得下分毫。
心底的慌乱、焦虑、遗憾与思念彻底翻涌上来,他坐立难安,僵持不过片刻,猛地站起身,不顾窗外大雨滂沱,语速极快地开口:“不行,我必须跟他说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然大步冲进冰冷的雨幕里,朝着湛行离开的路口狂奔而去。
他要解释,要澄清所有误会。
裴照从来都不是他的未婚夫,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从未放下过往,从未放下湛行。
这五年,他一直在治病,一直在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等的从来只有湛行一个人,他再也不会伤害他了。
湛行也许会生气,也许不信,也许让他滚,但千万别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路口的雨势更大,狂风裹挟着暴雨,模糊了视线。
沈屿冒着大雨狂奔到路口,视线穿透层层雨雾,下一秒,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花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着湛行。伞面全往湛行那边偏,花哥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湛行被他圈在怀中,手里的外套掉在了脚边。
几分钟前,湛行从餐厅出来,步子还是稳的。走到路口,看见花哥靠在车边冲他挥手,他却忽然停住了。
花哥起初还笑:“怎么,看见我感动得不会走路了?”
湛行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有没有眼泪。花哥看他这副模样,立即把笑收起来,撑伞走过去,把人抱住。
“他要结婚了。”湛行说。
花哥的手臂收紧了些:“嗯。”
“他们要结婚了。”
花哥用力按住他的后背:“你还有我。”
湛行的目光落在虚空,花哥替他拉开车门,把伞往他头顶又倾了倾。湛行俯身坐进车里,花哥绕到另一边,收伞上车。
黑色轿车很快驶离路口。
沈屿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可前面已经没有人了。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他的全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模糊了眉眼,也模糊了眼底所有的执念与期盼。
漫天风雨里,身形挺拔的男人直直跪在冰冷的积水之中。
积压了五年的思念、愧疚、遗憾与绝望,在此刻彻底崩塌。
锥心的痛破碎在风雨中,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肆意滑落,溃不成声。
第57章 追他
沈屿要把湛行追回来。
薄雾没散尽, 他一个人站在湛氏大楼底下,仰头看那些玻璃幕墙,一层叠一层, 他会成功的。
说辞他在心里排过无数遍。不求立刻和好,只要湛行肯给他一分钟。
顶楼落地窗前,湛行低头就看见楼下那个不肯走的身影。
“湛总,沈先生还在楼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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