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身接住不断下坠的方向清,双手痉挛,几度想把方向清拥进怀里,又怕弄疼了他。
路子正极轻极轻地安稳落地,他看着方向清血肉模糊的胸膛,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不断嗫嚅着。
不会的,不会的,方向清不会死的。
下一秒,路子正割裂自己掌心,甜腻逼人的血如倾倒的酒水,淌在方向清千疮百孔的身体。
自己不是石竹花妖血脉吗?不是天之骄子吗?不是制约了整个修真界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血一丝一毫也吸收不进去。
“不要白费力气了。”方向清躺在路子正怀中,费力握住路子正还在流血的手,气若游丝道:“我会心疼的。”
方向清身体里的血像是多到流不干净,源源不断地从烂得不成样子的胸膛汩汩冒出,和路子正的血混在一起,在他身下汇集成流,淌进大殿的砖缝里。
方向清对上的是怎样一双眼睛,满是悲痛、不知所措和不堪一击的脆弱。
“没事的,小夫君,我一点也不疼。”方向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睫毛带血,脸上满是不知是自己还是奚望道的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尖摸上路子正的眼角,轻抚着。
那里泛红带泪,方向清嘴唇颤抖,语气渐弱:“以后,忘了我吧。”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忘了我,你我再无纠葛。
路子正嘴唇颤抖,四肢颤抖,克制住浑身的痉挛,怎么可能会再忘了你。
他如往常般将头埋进方向清颈间,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没有跳动的脉搏,都没有了。
春风十里,暖阳覆身的早春,路子正再次失去了他的爱人,他的道侣,他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哈…
路子正看着怀中了无生息的尸体,如坠冰窟,瞳孔满是死寂。
他突兀地笑出声,笑得血泪都挂在苍白脸上,宛若泣血悯世的观音,凄惨眉眼间是毁天灭地的杀欲。
没了…
又没了…
就地,路子正痴笑着堕了魔。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
第60章
“师兄…”
好熟悉好弱气的声音, 是谁在喊他?
比意识先回笼的是心脏处剧烈的疼痛,似是被戳烂了无数个细小伤口,不断地往外渗出鲜红的血, 若是碰上一碰, 只会更痛。
“小师弟。”方向清睁开眼睛, 入眼便是长明阁阁顶高悬的不灭明烛,一簇簇明明暗暗晃疼了方向清的眼。
柳承泽小步快挪过来,见方向清半死不活的样子, 又乖巧地垂手站在一侧不发一言, 默默陪着,灰袍下交叠在一起的手微微出汗。
他的大师兄此番又是情劫又是死劫的, 元气大伤只是小事, 心病难医,而自己极不擅长安慰他人。
哪怕是面对上大师兄。
约莫一刻钟后, 方向清左手撑床,慢腾腾地坐起来了,赤裸双脚直接踩在白玉石板之上。
若是路子正在自己身边, 一定会唠叨怎么不穿鞋袜, 会着凉的。
是啊, 太凉了。
方向清本就生得极好, 肤如白雪, 青丝乖顺地垂在身后及两侧,发尾搭在床边。
一双上挑的桃花眼, 眼尾含春带笑,不似寻常般勾人, 反而带了淡淡的平和, 见者心生喜意, 他眉心那一抹红痣平添艳色,又让旁人生不出亵渎之意。
虽只着了一层蔽体的月白绸衣,但极为合身,细看下去可见银光流转,宛若掉落凡尘的谪仙。
可惜的是,方向清脸上愁云惨淡,他抬手捏捏眉心,还未开口,侍候他多年的朱翎已经走上前,托住他的手。
“扶我出去走走吧。”方向清向朱翎微微颔首道。
方向清借着朱翎的劲起来,对一旁等候多时的柳承泽说道:“你随我一同出去。”
柳承泽:“是。”
*
阁主大殿仙苑内,长明阁外。
朱翎扶着方向清走到白玉桥之上,桥下池水波光粼粼,偶尔能看到方向清从各个地方钓的灵鱼,个个圆滚滚的,没个鱼样。
方向清看向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许久未见自己的真容,有种陌生的诡异感。
“说吧,我听着呢。”方向清缓了口气说道。
一直跟在方向清身后的柳承泽咬咬牙,知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略有些磕绊地解释起来。
很早之前,柳承泽已经算出方向清红鸾星动,是极强极强的正缘,也就是所谓的情劫。
但死卦也随之而生,九死一生。
柳承泽是喜欢赌并擅长逆天改命,对于方向清的事,他从来不赌也不敢赌。
再加上方向清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不许师弟师妹们插手他的情劫和死劫。
柳承泽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中,反复说服自己,最终还是决定背着方向清闷声干大事。
比如他偷偷做了一个傀儡,为了以假乱真,甚至将方向清的真血融了进去,以骗过天道。
再者说,方向清的正缘强大得可怕,那个叫路子正的弟子在方向清身上印了无数个印记,若是一般傀儡,怕是连他也骗不过。
“骗过天道?”方向清脸色一变,没想到柳承泽竟然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堵在他喉间责骂的话不上不下,胸闷极了。
“师兄,莫气。”柳承泽紧张地脸皱皱的,“我成功了,且无大碍。”
没被发现,没被制裁。
柳承泽眼神落到池中胖成一团赤色灵鱼身上,支吾道:“但有一点瑕疵。”
方向清接过朱翎寄过来的减脂鱼食,撒食的动作一顿,“什么瑕疵?”
“傀儡眉心突生红痣。”柳承泽声音更小几分,他千准备万准备,百密必有一疏,“和您额间相似。”
“许是真血所成……”
听到这里,方向清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他瞒了路子正这么久,起码以为死在他怀里后,自己恶毒反派的任务会顺利完成。
这下好了,恶毒大师兄是死了,路子正又得了斯德哥尔摩,见“所爱”之人死在自己怀里,最后发现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是自己苦苦追寻的白月光。
一时之间,方向清找不到比路子正更惨的人了。
要是自己是路子正,怕是当场道心破碎直接堕魔。
虽然说方向清推理过程全错,但结果对了,他确实掉马了,不过不是因为红痣,而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次带血的亲吻。
所谓的斯德哥尔摩不过是站在第三视角下得出的合理结论。
方向清的身死对路子正造成的伤害远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罢了。”方向清将鱼食递回朱翎手中,他抬头望了一眼半空,“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不过是红痣,他在路子正飞升之前,确保自己不出现在路子正面前就行。
等路子正从白月光身死的悲痛中缓过来,以路子正的修炼速度来说,飞升估计也就几年的事。
方向清去闭个关躲个十年八年,也就过去了。
“路子正人呢?被元澄澈接回隐仙阁了?”方向清心里说着撇清关系,嘴上句句不离路子正。
柳承泽头低得更狠了,他灰袍下的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几张几合,紧张得眼神只敢看向方向清的鞋尖。
方向清太了解自家小师弟了,他挑挑眉头,带了诱哄的意味,“还有事瞒着我?”
“是…路子正他…”柳承泽最听不得方向清温言细语,他咬紧嘴唇,因为太过用力,嘴唇边缘泛白,“他堕魔了。”
仙苑的时间空气仿佛被冻结,几息之间,柳承泽怀疑自己已身处阴曹地府,呼吸也是一种罪过。
“你再说一遍。”方向清喉结滚动几下,声音沙哑,他单手捏住玉砌的阑干,丝丝裂纹如冰霜般裂开,像是要捏碎了一般。
*
方向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长明阁,他独自一人坐在长明阁冰冷刺骨的地板之上,阁外天色逐渐变暗,他的眼神始终像死水一般直勾勾盯着虚空。
寒气如附骨之疽一点一点从脚心和尾椎一路向上,侵蚀方向清的白骨血肉,让他通体发寒。
“11235?”方向清嘴唇轻启,11235见证了他和路子正的点滴,他本能地想和它商量,哪怕是几句关心、调侃或者嘲讽也可以。
求求了。
然而,虚空没有任何回应,万籁俱寂,方向清仿佛被这个世界抛弃。
他双脚并拢,头埋进双膝之间。
这是给自己的惩罚吗?玩弄路子正的感情,一次又一次伤他害他弃他而去。
自食苦果罢了。
方向清鼻子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脆弱过了。
阁外日升月沉,方向清眼睛干涩到有些疼意,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脚下步子踉跄,身上绸衣也松松垮垮,整个人颓废憔悴。
不能这样下去。
方向清闭了闭眼,繁杂思绪解开了些许,他揉揉眉心,睁开眼,血丝覆盖在眼白,丝丝缕缕惊人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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