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愣愣地看着那本书。
书很旧了,封皮都磨毛了,但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一本书。
“我……我可以吗?”
霍南瑾已经对售货员说:“拿一本,再拿两支铅笔,两个本子。”
从供销社出来,温书予怀里抱着毛线、书和本子,像抱着什么宝贝,笑得见牙不见眼。
“霍同志,我一定好好学认字,”他说,“等我认字了,就能帮您记记账,读读信。”
“嗯。”霍南瑾拿着一堆东西点头回应。
“我还要好好织围巾,一定织得暖暖的。”
“嗯。”
“霍同志,您真好。”
霍南瑾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温书予的头发。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天色却更阴了。风刮得紧,温书予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霍南瑾问。
温书予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然后,他做了个让霍南瑾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扑上来,紧紧抱住了霍南瑾的腰。
第51章 八十年代捡到被抛弃的小笨蛋8
“谢谢您,”温书予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谢谢您收留我,谢谢您给我买衣服,谢谢您给我买书,谢谢您……谢谢您对我好。”
霍南瑾僵住了。怀里的人很轻,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温书予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温书予的背。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以后叫哥哥。”
温书予用力点头,松开他时,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两人继续往回走。温书予抱着新买的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霍南瑾走在他身边,听着那细小的、跑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空气里飘着年夜饭的香味。
他们的院子在村尾,静悄悄的。霍南瑾打开门,温书予小跑着进屋,先把书和本子小心翼翼放在炕桌上,又把毛线收好,然后跑去灶房烧火。
“哥哥,今晚我们吃什么?”他探出脑袋问。
“饺子。”霍南瑾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白面——昨天就准备好的。
温书予眼睛一亮:“我帮您和面!”
这次霍南瑾没拦他。两人在灶房里忙活,霍南瑾剁馅,白菜猪肉的,温书予和面。
他虽然力气小,但很认真,一点一点加水,慢慢揉。
面和好了,霍南瑾擀皮,温书予包。
他包得不好看,有的馅多了撑破了皮,有的馅少了瘪瘪的,但他每个都包得很用心。
“这个给哥哥,”他拿起一个勉强算得上圆的饺子,“这个馅多,好吃。”
霍南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了一片。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灶房里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温书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饺子上下翻滚,突然说:“哥哥,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霍南瑾看向他。
“真的,”温书予认真地说,“有饭吃,有暖和衣服穿,有地方住,还有……还有人陪我过年。”
他说着,眼睛又有点红了,但很快笑起来:“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年,好不好?”
小孩子似乎不知道承诺的重量。
霍南瑾看着他的笑脸,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夜色深了。远处的村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
正月初五,按老话叫“破五”,该吃饺子放鞭炮,送穷神迎财神。
小河村却静悄悄的。
今天风大,吹得枯枝呜呜响,像谁在哭。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守着自家灶台的那点热乎气。
后山的小院里,霍南瑾正在教温书予识字。
炕桌上摊着那本《千字文》,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
温书予坐得笔直,手里攥着铅笔,眼睛盯着书上的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天地玄黄,”霍南瑾指着第一行,声音平缓,“宇宙洪荒。”
温书予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记住这几个字怎么写。”霍南瑾拿起铅笔,在旁边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天”、“地”两个字。
温书予凑近了看,小脸几乎贴到纸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拿起自己的铅笔,在本子上模仿。
他的笔尖歪歪扭扭,第一个“天”写得像分了家的“二人”,横不是横,竖不是竖。
他抿紧嘴唇,擦掉重写。第二遍还是歪的,第三遍稍微好点,但那个“天”字上头的一横,写得像蚯蚓爬。
霍南瑾看着,努力辨认了一会,没说话。
温书予写了七八遍,总算写出一个勉强能认的“天”字。他松了口气,抬头看霍南瑾,眼里带着点期待。
“写得不错。”霍南瑾昧着良心说。
温书予眼睛亮了一下,低头继续写“地”。这个字更复杂,左边一个“土”,右边一个“也”。
他写了左边忘了右边,写完右边又觉得左边不像,急得额头冒汗。
“不着急,”霍南瑾说,“慢慢来。”
可温书予越急越写不好。铅笔芯“啪”一声断了,他手一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我弄坏了本子……”温书予声音都带了哭腔。
霍南瑾拿过本子,把那页轻轻撕掉:“没事,重新来。”
可温书予已经写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复杂的字,突然觉得自己笨得无可救药,霍同志那么耐心教他,他却连最简单的字都学不会。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怎么了?”霍南瑾耐心的问。
温书予摇摇头,用手背抹眼泪,越抹越多。
他抽抽噎噎地说:“我太笨了……霍同志,我学不会……我这么笨,您会不会嫌我麻烦……”
霍南瑾沉默地看着他。小孩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眼睛都红了,看着可怜又可爱。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温书予头上,轻轻揉了揉。
“不笨。”他轻轻说,“第一次学,慢慢来。”
“可……可我都写了好几遍了……”温书予抬起泪眼看他。
“我学写字的时候,”霍南瑾想了想,说,“比你写得还难看。”
温书予愣住了:“真、真的?”
“嗯。”霍南瑾其实记得他当年被称作神童来着,但他觉得这么说能安慰人,“学写字急不来,一天学两个字,一年就能认七百多个字。够用了。”
温书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七百多个字,听起来好多。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我一天学一个字,行吗?”
“行。”霍南瑾摸摸他的头。
温书予这才破涕为笑,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铅笔,这次他不着急了,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描,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形状。
第52章 八十年代捡到被抛弃的小笨蛋9
霍南瑾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种软乎乎的感觉。在部队十几年,带的都是钢铁般的汉子,哭鼻子?那是要被罚跑二十圈的。可眼前这孩子哭得稀里哗啦,他不但没觉得烦,反而想哄哄他。
真是栽了。
学了小半个时辰,霍南瑾让温书予歇会儿。
小孩如蒙大赦,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去院里活动活动。”霍南瑾说。
温书予穿上棉袄,跑到院里。
雪还没化完,墙角的雪堆得老高。他团了个雪球,对着院墙扔过去,雪球砸在墙上,碎成一地雪沫子。
正玩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小河村很少有汽车来,偶尔有拖拉机进村就算稀罕事了。温书予停下动作,好奇地朝村口方向张望。
引擎声越来越近,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最前头是辆军绿色的卡车,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队卷着尘土,直直朝着后山的方向开过来。
温书予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屋:“霍同志!外头来了好几辆车!”
霍南瑾走到门口,车队已经在院外停下了。
卡车后厢盖着帆布,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吉普车上下来几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身板笔直,走路带风。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下车就朝院里喊:“队长!我们来看你了!”
霍南瑾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罕见的真切笑意:“老赵?”
“可不就是我嘛!”被称作老赵的汉子大踏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人。这些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个个精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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