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是做什么的?”霍南瑾问。
“退休前是在殡仪馆工作的,”林先生推了推眼镜,“就是个普通职工,负责整理遗容之类的。他走了三年了,平时家里也没出过什么事。”
霍南瑾把符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符文的走向:“这道符不是普通人画的。你父亲生前和什么人有过来往吗?比如做法事的人,或者卖符纸的人。”
林先生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说:“他以前提过一个人,说是在殡仪馆认识的,叫马什么来着……马继良。对,马继良。他说那个人在他手上买过很多符纸,说是做生意的。我父亲退休之后还跟他有联系,偶尔会一起喝酒。”
霍南瑾把马继良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来,对林先生说了一句让他松一口气的话:“今晚我在这里守一夜。”
入夜之后,霍南瑾让林先生一家三口去主卧睡觉,把客厅和儿童房的门都关好。他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顶鸭舌帽和那道画反了的引魂符。客厅的灯关了,只剩电视柜旁边一盏小夜灯发着微弱的暖光。温书予飘在他身边,帽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整张脸。他的眉心纹路在黑暗中亮着极淡的金红色微光,像一颗缓缓呼吸的星。
“哥哥,那个东西不是爷爷,”温书予盘腿飘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托着下巴,“它在楼下的电梯井里。从我们进楼道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个旧衣服的味道不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是从电梯井里面往上渗的。它知道我们来了,现在在往下躲。”
“电梯井下面有什么?”
“有水。是地下水,不是自来水。”温书予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还有一种铁锈的味道,很旧的铁锈,像是很久以前的管道或者是废弃的什么东西。”
霍南瑾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的地面停车场安安静静的,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车位。他的目光落在停车场的角落里,那是一个地下车库的出入口——不是电梯井的方向,但同样通向地下。车库入口的铁门上挂了一块牌子,写着“B1层停车场,请减速慢行”。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温书予,温书予却摇了摇头:“不是车库。味道不是从车道上去的,是从电梯井正下方往上渗的。车库和电梯井之间应该不互通。这个楼下面,电梯井的底部,有一个独立的空间。”
霍南瑾信他。莲花种融合后的感知力从来没有出过错。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走廊里传来了电梯启动的嗡嗡声。霍南瑾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感应灯亮了,电梯从一楼开始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空的。没有任何人走出来,但感应灯闪了两下之后灭了,然后又亮了,像是有人从灯下面走过。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成年男人的沉重步伐,而是一种更轻的、带着拖拽感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不合脚的拖鞋在地砖上蹭着走。脚步声停在林先生家门口。
门上贴着的春联在脚步声停下的瞬间,最下面的一角无声地翘了起来,像是被人从外面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温书予飘到霍南瑾身后,小声说:“不是它本人。是它放上来的一个魂片,用来探路的。它自己还在下面。这个魂片的味道很薄,像是被撕下来的一小片纸。”
霍南瑾单手按在门板上,掌心灵力一震。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弹飞了,然后走廊里安静了。
“下去。”霍南瑾推开大门,外面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电梯停在五楼,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惨白。
温书予飘在他前面进了电梯,手指在电梯按钮下方的金属缝隙里划了一下。他的手指穿过了金属面板,深入了电梯内部的线路。这栋楼的电梯是后来加装的,井道是单独浇筑的,和建筑主体的地下结构不在同一层——但是井道的深度比正常的电梯井深了差不多四米。那多出来的四米没有标在任何建筑图纸上,也从来没有被物业记录过。那里面就是那个东西躲藏的地方。
电梯降到一楼之后,霍南瑾没有走出去。他等电梯门关上之后,用钥匙扣上的小工具撬开了电梯的紧急停止开关,然后打开电梯顶部的检修口,翻上了电梯轿厢的顶部。温书予直接穿过了电梯顶板飘上来,站在他身边。
电梯井里很黑,只有检修口透上来一小片面板的绿光。霍南瑾打开铜铃灯笼,幽蓝的火光照亮了井壁上附着的电缆和导轨,也照亮了电梯井底部。
电梯井的最底下有水。不是积水,而是地下渗水。水下隐约能看到一层混凝土底板,但底板的颜色和周围的不一样,明显是后来重新浇筑过的。混凝土下面埋着什么东西。温书予蹲在电梯轿厢的顶部边缘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霍南瑾也听到了。电梯井底部的水面在轻微地波动,不是水波荡漾的那种波动,而是有节奏的、缓慢的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水底下有一个巨大的胸腔在扩张和收缩。水的颜色在铜铃灯笼的幽蓝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
他从轿厢顶跳下去,落在电梯井底部那块重新浇筑过的混凝土上。落脚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脚下的混凝土是温热的。不是地下水该有的温度,而是和人掌心差不多的温度。
他把量天尺插进混凝土表面的一道裂缝里,用力一撬。
混凝土碎裂,露出了一个直径半米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旧衣服的霉味从洞口涌上来,霍南瑾侧头避开第一波浊气,然后低头看向洞内。
瞳孔一缩。
第285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28
洞下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约只有三四个平方,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地下隔间。隔间里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七盏已经熄灭的油灯,呈七星排列。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穿着旧式的对襟棉袄。
桌子前面,有一具干尸。
干尸是跪着的,双手合十,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色僧袍,但僧人不会留头发,这具干尸的头顶还有稀疏的白发。干尸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系着一张塑封过的符纸。符纸上是引魂符——和鸭舌帽里那张一样,也是画反的。
温书予飘到霍南瑾身侧朝下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他说照片上的老奶奶的魂魄还在那个相框里。被人用很粗糙的手法硬塞进去的,塞了至少三年了。相框背后的玻璃上贴着三道镇压符,把那道魂魄死死地锁在照片和玻璃之间。她一直都在尝试出来,但是每次挣扎都会被符打回去。
霍南瑾从洞口跳进隔间,落地的时候脚边溅起了一层积了不知多久的灰。他走到桌前,伸手将相框拿起来。手指碰到相框的瞬间,他感应到了里面那道魂魄的状态——虚弱、混乱、但还没有散。被困了太久,意识已经模糊了,只剩一股执念在支撑着她,让她不断向外挣扎。
他对相框轻轻说了一声“别动”,然后左手按住相框背面,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相框边缘划过。三张镇压符被他的灵力逐一震碎,玻璃相框的内层荡开一圈涟漪。一道苍老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魂魄从玻璃里浮了出来,站在桌前,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穿着一件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对襟棉袄,弯腰驼背,双手布满老茧,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她茫然地看了看霍南瑾,又看了看飘在他身后的温书予,然后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孙子呢?”
温书予从霍南瑾身后飘出来,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小孩。
“奶奶,您孙子叫什么名字?”
“林林……”老人说,“小名叫林林……他小时候最喜欢戴他爷爷的帽子,戴上去帽子太大,一直往下掉,他就用手扶着,在院子里走一圈给所有人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涣散,像是还在记忆的碎片里打转,“我想回去看看他,但是找不到路了。有人把我塞进一个很黑的地方,我怎么找都找不到路。”
温书予回过头看了霍南瑾一眼。
霍南瑾在桌前蹲下来检查那具干尸。干尸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脖子上挂的反向引魂符下面还有一个小布袋。小布袋打开,倒出一小撮干燥的黑泥和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马继良。
他把纸条收好,将干尸脖子上那张反向引魂符取下来。符纸离体的瞬间,干尸的合十双手松开了,整个身体往下塌了一截,像是终于从某个被强制维持的姿势里解脱了出来。同时,桌上的七盏油灯开始自行燃烧——灯火是正常的橙黄色,不再有邪气。干尸的遗骸应该就是马继良本人。他死在了自己布置的阵法前面,死因是精血耗尽。这个阵法需要活人的精血来维持运转,他供养了阵法至少三年,最后把自己耗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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