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
温书予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骸骨。这是他最原始的、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形态。一块蜷缩的婴儿骨骼，比巴掌还小，脆弱得像是枯枝。他伸出手碰了碰骸骨的手指部分。与他魂体接触的那一瞬，骸骨的尾指关节弯了一下，然后整只骨手攥住了他的食指。那个力道非常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着——一块死去多年的骸骨，在触碰它的主人时，做出了回应的动作。
温书予的眼泪一下子滑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伤心，也不是因为释然，而是因为这块小小的骸骨攥住他手指的那一下让他意识到——他从出生前的最后形态，到他死后变鬼的每一个阶段，从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当成过一个人。但这块骸骨记得他。这块骸骨一直一直在等他回来。
他跪在桌前将额头抵在樟木盒子的边缘，抱着盒子无声地掉眼泪。小熊耳朵帽子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霍南瑾绕过桌子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肩膀，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抱着盒子的那只手上。手掌覆盖着他冰凉的手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过了很久，温书予才抬起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问了霍南瑾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哥哥，你明天可以再给我买一个草莓蛋糕吗？”
霍南瑾扭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朝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买。”
第283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26
温书予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草莓的味道。
他从床上飘起来，迷迷糊糊地循着那股味道飘出卧室，飘过走廊，飘进堂屋。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草莓蛋糕，比上次那个还要大一圈，奶油裱花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上印的。蛋糕旁边放着一叠黄符纸、一盒新朱砂、两支没拆封的符笔，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衣服是浅米色的，棉质的，帽子上没有熊耳朵，但帽绳的末端各缀了一颗小小的木珠子。温书予拿起衣服翻了翻，发现袖口的长度刚刚好，不会再盖住手背了。他飘进房间换上衣服，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低头看着袖口那两颗小木珠，用手指拨了拨，木珠上刻着极细的符文，是和黑伞伞面一样的遮阳咒。霍南瑾把遮阳咒刻在衣服上了，这样他白天出门就不用一直撑着伞了。
温书予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新衣服的领口里蹭了蹭。衣服上有霍南瑾书房里那种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点点朱砂的矿物气息，混合在一起就是霍南瑾的味道。
他飘回堂屋的时候，霍南瑾正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看到温书予身上的新衣服，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喝了口茶。
“厨房柜子里有豆浆，”霍南瑾说，“自己倒。”
“我喝不了。”
“闻。”
温书予飘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杯热豆浆，旁边的小碟子里搁着两根油条。他凑近豆浆杯深深吸了一口，温热的豆香味顺着魂体的感知蔓延开来，暖洋洋的，像是把整个清晨都吸进了身体里。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霍南瑾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豆浆和油条各闻了一遍，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这只小鬼吃不了东西，但他每次闻食物的时候都会特别认真，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用全身的感知去品尝那些他永远尝不到的味道。那种认真劲儿让人觉得，哪怕只是一缕香气，他都舍不得浪费。
“今天做什么？”温书予闻完了豆浆，飘到霍南瑾面前。
“阿诚发了个委托，城北有户人家闹东西，去一趟。”
“什么样的东西？”
“还不知道，”霍南瑾放下茶杯，从衣架上取下风衣，“去了再说。”
温书予飘到他身边，不用他提醒就主动把新衣服的帽子拉上了。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弯着的嘴唇。他抬起手拽了拽霍南瑾的袖子，仰着脸说：“走吧。”
霍南瑾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小鬼自从知道他以前养过猫之后，拽袖子的频率明显增加。他默许了。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了生活的动静，隔壁的阿姨在门口择菜，对面的老爷子在给鸟笼换水。霍南瑾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温书予飘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驶出老街的时候，温书予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早餐铺子，一家一家地数过去。
“包子铺、煎饼摊、豆浆店、还有卖糖油饼的……”他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霍南瑾，“哥哥，你说得对，闻豆浆和闻糖油饼是不一样的味道。豆浆是圆圆的，糖油饼是扁扁的。”
“味道还有形状？”
“有啊，”温书予理所当然地说，“豆浆圆圆的，糖油饼扁扁的，草莓蛋糕是蓬蓬的，你书房里点的檀香是一条一条的直线。”
霍南瑾握着方向盘，把这些描述记在心里。一只鬼的嗅觉感知和活人完全不同，温书予在描述气味时用的不是香臭浓淡，而是形状和质地。这种感知方式是莲花种融合之后才出现的，之前他对气味的感知和普通鬼魂一样虚无。融合不仅恢复了他前身的感知维度，还在持续兑现陈婆最初的那句判断：他会慢慢记起前身的一些能力。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北。委托人住在一片老旧的回迁小区里，六层的板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粉色涂料，楼道口堆满了电动车和旧家具。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自我介绍姓林，是个软件工程师。
“霍先生您好，”林先生一边带他们上楼一边搓着手，语气紧张，“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闹鬼，就是最近太奇怪了。我家里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最近半个月，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就开始对着空气说话。问她跟谁说话，她说是‘爷爷’。”
“老人回来看看孩子，很正常。”霍南瑾说。
“对，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林先生按了五楼的电梯，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但是后来不对了。我女儿说她爷爷要带她走，说爷爷每天晚上都蹲在床头，让她把手伸出来，说一拉手就能一起去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前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到女儿已经坐起来了，手伸在半空中，脸上笑着，但眼睛是闭着的。我把她摇醒之后她就哭了，说爷爷刚才已经把她的手拉住了，说今晚就来接她。霍先生，我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电梯门打开，霍南瑾走进五楼的走廊。走廊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灯光发黄，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格外刺眼。他在林先生家门口停下来，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转头看了温书予一眼。
温书予飘在他身后，帽子遮着脸，但霍南瑾看到他帽檐下的眉心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他在感知。
“哥哥，”温书予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爷爷。门口没有老人的气息，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很久没洗过的旧衣服的味道。”
“进来看看。”霍南瑾对林先生说。
林先生打开门，把他俩让进了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儿童积木，沙发上放着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林太太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穿着一件印着小草莓的睡裙，正在看动画片。看到霍南瑾进来，她好奇地转过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视，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
霍南瑾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电视柜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门神，但贴的位置太低了，根本起不到镇宅的作用。墙角摆了一个小鱼缸，鱼缸里只有两条金鱼，但鱼缸旁边的墙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隐隐约约像一个手掌印。
“事情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霍南瑾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第284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27
“大概半个月前，”林先生给他倒了杯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她奶奶从老家寄了一些我爸以前的东西过来，说是个念想。里面有一顶我爸以前常戴的帽子，小孩不懂事嘛，就戴在头上玩了一会儿，当天晚上就开始说看到爷爷了。”
“帽子呢？”
林先生从卧室衣柜的顶层拿下来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款式很老了，帽檐已经磨得发白，帽子的内侧有一圈淡淡的汗渍印。霍南瑾接过帽子翻过来，在帽子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他撕开已经脱线的内衬，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黄纸。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道符。不是镇魂符也不是驱邪符，而是一道引魂符。
引魂符是用来引导迷路的亡魂找到归途的，本身不是什么邪物。但问题在于，这道引魂符是画反的。符文的方向被刻意颠倒，原本应该引导亡魂去往阴间的符，变成了把亡魂往活人身边拽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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