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师父的字迹在最后几个月里变得格外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但有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那页上没有写任何文字,只画了一个图案。图案的中央是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并排的名字,被一条竖线连在一起。
左边那个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右边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字。
温。
霍南瑾盯着那个“温”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后翻。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师父写了最后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疲惫或者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一命换一命,值了。”
霍南瑾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的手指压在黑色封皮上,指节泛白。书房里的灯闪了两下,灯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屋角的几道镇宅符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的气息在不经意间泄了出来,整座宅子里的封印都被触动了一下。
一命换一命。
他师父用自己的命,换了谁的命?
霍南瑾把笔记本放回书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夜的老街,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阿诚发来的消息。
“瑾哥,西郊墓园又出事了。今天凌晨有人看到墓园深处有异光,天亮之后去看,发现温书予的坟墓被人挖开了。棺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霍南瑾握着手机,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棺材是空的。
要么是有人提前把尸体移走了,要么就是那口棺材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温书予的死根本就不是一桩简单的绑架杀人案。这只小鬼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给阿诚回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二十几年前温家的详细记录。温书予的出生医院,接生医生,所有能查到的都查出来。”
阿诚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又发了一条:“瑾哥,还有件事。陈婆那边传来消息说,最近城里有好几拨人在打听温书予的下落。不全是道上的,有一拨人身上带着很重的香火气,像是庙里出来的。”
佛门的人。
霍南瑾想起墓园墙上那个佛门封印,又想起温玉泽说的那句“封印是我托人做的”。能布下那种级别封印的佛门中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和尚。整个省有这个本事的佛门高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出了书房。
温书予还待在堂屋里,飘在那把黑伞旁边,手指虚虚地划着伞面上的符文,像是在临摹。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嘴里面念念有词,走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这个是横的,这个拐弯,这个撇捺撇捺……”
霍南瑾靠在堂屋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小鬼,在临摹伞上的符文。画得歪歪扭扭,没有一笔是对的。
温书予画完最后一下,抬起头看到了他,脸上立刻笑开了,“哥哥你忙完了?”
“嗯。”
“这些符好难画,”温书予指着伞面上的符文好奇地问,“它们是不是很厉害?”
“一般,”霍南瑾走过去,从伞柄上解下一枚小小的铜钱,放在温书予面前,“这个更厉害。”
温书予凑近了看那枚铜钱。铜钱是清代的光绪通宝,外圆内方,表面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了一层极细的符文,肉眼几乎看不清楚,但在灯光下会泛出一种淡淡的金光。
“这是什么?”
“压祟钱,”霍南瑾说,“我师父给我的,跟了我二十多年。”他把铜钱放在温书予的手心里,说了一句让温书予瞪大眼睛的话,“送你了。”
温书予愣住了,“可是……这不是你师父给你的吗?很珍贵的东西吧……”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枚铜钱。
霍南瑾低头看着他攥紧铜钱的手,“珍贵才要给你。”
温书予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钱,看了很久。铜钱在他虚幻的手心里放着,没有穿过去,而是稳稳地停在那里,因为铜钱表面的符文本身就有承载魂魄的力量。
“我会好好保管的,”温书予把铜钱贴在胸口,郑重其事地说,“死也不会弄丢。”
霍南瑾想说“你已经死了”,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跟我出趟门,”霍南瑾说,“去查点事情。”
温书予立刻点头,连问都不问去哪里。霍南瑾看着他这副全无防备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怕我卖了你?”
“不怕,”温书予捂着额头笑眯眯地说,“哥哥不会的。”
霍南瑾收回了手。
第二天一早,霍南瑾带着温书予出了门。白天对鬼魂不友好,他特意多画了两道遮阳符贴在黑伞的内侧,让温书予撑着。去的地方是陈婆的香烛铺。
青石巷在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破旧一些,两边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陈婆的铺子门口还是挂着那块褪色的招牌,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霍南瑾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婆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看到霍南瑾身后飘进来的那把黑伞时戛然而止。陈婆苍老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黑伞下方那片虚空处停了好几秒,然后看向霍南瑾。
“你把他带来了?”
“嗯。”
霍南瑾侧头对身后的温书予说了一句“把伞收了”。温书予乖乖地把伞收起来,露出了自己的身形。陈婆的铺子里供着好几尊神像,按理说鬼魂进来会很不舒服,但温书予进来之后只是缩了缩脖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是霍南瑾那枚压祟钱的功劳,铜钱在他胸口微微发光,帮他隔绝了神像的威压。
陈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温书予面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从温书予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胸口那枚铜钱上。
“霍家小子,你把你师父的压祟钱都给出去了?”陈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霍南瑾没说话。
陈婆摇了摇头,转过身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她把红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三根银针,每一根都只有头发丝粗细,针尾刻着细密的咒文。
第268章 冷面捉鬼师和呆萌小鬼11
“小东西,把手伸出来。”陈婆对温书予说。
温书予看了霍南瑾一眼,霍南瑾微微点头,他才把手伸了过去。陈婆捏起一根银针,在他的食指指尖轻轻刺了一下。银针触碰到魂体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针尖没入的地方溢出了一缕极淡的金色光丝。
陈婆的脸色变了。
她把银针拔出来,针尖上的金色光丝在空气里飘了两秒就散了。她又换了第二根针,扎在温书予的手腕上,这次溢出来的金色光丝更多了,几乎像是被捅破的光囊,金色的光丝止不住地往外涌。
温书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冒出来的金光,表情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陈婆迅速拔出银针,将两根针放在旁边的清水碗里。碗里的水立刻变成了淡金色,水面荡起一层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动。
“陈婆,这是什么?”霍南瑾问。
陈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第三根针也扎进了温书予的后颈,然后拔出来放在清水中。三根针入水之后,碗里的水彻底变成了金黄色,水面上浮现出一朵极其模糊的莲花虚影。莲花只存在了两三秒就散了,但霍南瑾和陈婆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婆的后背靠在了柜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时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霍家小子,这个小鬼的前身不是天煞孤辰那么简单。他的魂魄被人动过手脚,而且是两次。第一次是刚出生不久,有人在他魂魄上种了一颗佛门的莲花种。这颗种子会不断吸收他的怨气和煞气,压住他天煞孤辰的本性。第二次就是前不久,那个佛门封印,把莲花种的力量锁死了。莲花不再吸收怨气,但同时也把他所有的记忆和情绪一起封住了。”
陈婆看着霍南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南瑾的眼神沉到了底,“莲花种如果被强行激活或者强行拔除,被压了二十多年的煞气会一口气全部反噬。”
“不止煞气,”陈婆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他的记忆,他的怨念,他死前的所有痛苦和恐惧,都会在一瞬间涌上来。那些东西被压了太久,一旦爆发,他会变成什么,我不敢想。”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偶尔被风吹动的声响。
温书予站在旁边,听着陈婆说了一大堆他听不太懂的话,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三根银针扎过的地方已经愈合了,但金色的光丝还残留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条细小的灯带。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种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霍南瑾,眼神里带着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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