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余显,还没说完的话也戛然而止。
余显是个演员,他很熟悉人的微表情。
那个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底划过的东西很复杂,意外,然后是审视,再又是不太友善的敌意。
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忽然发现了入侵者,犹豫着要不要把敌意摆在明面上。
对方把咖啡放在成辉的桌子上,在余显作出反应之前,先伸出手:“我是成辉的合伙人,我叫孟简。”
孟简:“经常听成辉提起你,还是第一次见。”
余显没握他的手:“你好,孟总。”
余显:“我之前没听成辉说起过你。”
孟简笑笑,也不介意,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
孟简站在成辉的办公桌旁边,手里端着咖啡,姿态随意而自如,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余显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在无声中对峙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孟简:“正常,余影帝你忙嘛,我知道,你们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孟简:“我跟成辉共事几年了,我们关系很好,最近几乎天天在一起。”
孟简:“前几天成辉生病住院,也是我在医院陪他。”
余显:“……”
余显一个字都反驳不了,他没有孟简了解成辉,没有孟简在成辉身边的时间长,他更没孟简关心成辉…
他缺席的那些时刻,被别人填补了。
他没有资格生气。
但余显也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处,不想把对成辉的愧疚摊开来给对方看。
孟简:“…对了,你是来找他谈离婚的事吗?听说你们明天就要离婚了?”
余显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前面的每一句铺垫,到此刻的看似随意,都是在为这一击做打算。
也幸好他这么说了,余显才有机会扳回一局:“也算是吧,但我是来说我们不离婚的。”
孟简冷哼一声:“有意思吗?你又不喜欢他,还吊着他干什么?就为了成家的资源?你已经当上影帝了吧?”
余显还没回答,成辉终于忙完过来了。
成辉并没对孟简的出现感到意外,冲他打了个招呼,反而他更惊讶的是余显在。
成辉脸上的表情像是高兴的,好像忽然收到了一份他以为永远不会来的礼物。
但又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成辉:“你怎么来了?”
余显:“…我有话想和你说。”
孟简笑了一声,把桌上那杯咖啡往成辉的方向推了推:“成辉,等一会叶临也要来。”
成辉皱皱眉,一脸厌烦。
余显:“……”那又是谁?
成辉:“唉,每次有他在都没好事。”
孟简:“好,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你聊完了来找我吧。”
成辉嗯了一声,他们之间也没过多寒暄,好像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甚至…余显想,孟简对他的敌意,是因为把他当作了情敌,孟简在等着他们离婚。
余显坐在沙发上,看着成辉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他把样品挪到一边上,把资料摞成一沓又觉得不够整齐重新码了一遍,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调到合适的温度,像一只忽然发现窝里来了客人的小动物,不知道该怎么布置才显得体面。
成辉:“…抱歉,有点乱。”
余显看着他,心里泛上来的滋味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心疼。
余显:“没事,别收了。”
成辉的动作停下来。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样品盒子,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余显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而成辉现在还站在这里,活生生的,还会说话,会因为他的突然到访而手忙脚乱地收拾房间。
…真像是恍若隔世。
余显:“成辉,你可以过来吗?”
成辉慢慢地走了过去,余显伸出手,握住了成辉的手腕。
成辉的皮肤还是温热的,脉搏在他的拇指下面跳动,稳定而有力。
成辉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另一只手探过来,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余显的额头。
成辉:“余显…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要去…”
余显打断他:“成辉,你之前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辉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慢慢地收回去。
成辉:“谁说的?”
余显:“你哥告诉我的。”
成辉:“哦,难怪。”
成辉:“没事了,已经好了。”
余显最担心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他更希望成辉可以和他发脾气,可以抱怨他为什么不来。
但…结婚三年,成辉从不会和他吵架。
成辉对他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让步。
余显:“可你没说…”
成辉摇摇头:“我告诉过你的。”
余显也想起了那条微信,余显当时不知道那是求救信号,而不是日常的撒娇。
但他又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成辉说他住院了,他会过去的。
可…成辉是不敢说,还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呢?
成辉:“但没事的,余显,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所以我没有资格告诉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用生病当借口拖住你…
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所以你不需要为我担心,不需要来看我…
余显好像已经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第12章 我没做过
余显:“成辉,我们还是先不离了。”
成辉笑了,那个笑容余显在片场的监视器里见过无数次,是演员在喊“卡”之后露出的笑,终于可以从角色里抽身,终于不用再继续演下去的笑。
成辉:“…你不用这样的。”
成辉:“发布会的事,记者那边我会处理,不会影响到你的新戏。”
成辉的语气带着一点宽慰的意味,好像此刻需要被安慰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余显。
余显明白了,成辉以为他说的“不离婚”,是公关策略,是在媒体面前稳住舆论的权宜之计,是为了保护他影帝形象的临时台词。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公关稿怎么写了。
余显想,成辉就是这样的,永远在替他想,他连措辞都想好了,把余显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猜测和质疑都揽在自己身上。
余显:“不是因为公关。”
成辉的表情好像卸下了一切伪装,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余显,你到底知道什么了?你不用可怜我。”
成辉:“都是我自己决定的,和你没关系。”
余显:“我是说真的,不离婚了。”
成辉:“余显,你今天很奇怪,是有记者在拍吗?我需要配合你做什么?”
余显:“…没有。”
余显更奇怪,成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过去成辉会欣喜若狂,会过来找他商量结婚纪念日怎么办,还会给他准备惊喜。
现在…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了协议和公关,好像他们就只有那些虚假的关系。
他想和成辉多说些话,想握住在电梯里被他松开的手,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所有演技在这一刻都毫无用处,这不是剧本,没有台词,不是可以被反复打磨和修改的情节,失败了没机会再重来。
余显正色道:“…成辉,我之后说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余显把自己这两次回到7月6日的事都告诉了成辉。
余显:“…所以,这是我第三次重新回到这一天,我想改变…结果。”
余显说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余显:“成辉,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想再看到你出事…”
余显:“我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出事,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你…”
成辉还和上次一样,对于知道自己出车祸去世的消息有些无动于衷。
成辉:“我知道了,我今天尽量不碰车。”
成辉皱起眉,又倒吸一口气。
只是他的语气不像是担心,更像是…为了配合余显的话,表演出了一副后怕的表情。
余显需要一个“相信他”的成辉,他就演一个相信他的成辉。
成辉:“不过有的事提防也没用吧,也可能是必死的结局。”
余显奇怪他的反应,他有了个奇怪的猜想,或许成辉也和他一样,都经历过这一天?
余显:“你怎么…你确定你会发生车祸吗?”
成辉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每天发生车祸的次数那么多,我刚好碰上的概率也很高吧。”
余显总觉得哪里奇怪,可他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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