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勿化泥_你今天吃饭了吗【完结】(67)

  厉梦尘回忆着这些久远的东西,清冷如月的目光也被蒙上了一层细灰:

  “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等了整整两个月后,我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哄骗了,伤心欲绝之际,我又去查了他的身世,却发现他竟然连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道上的人也从来没听说过商圈内有他们那一家人物,一切都是假的,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

  “如今,我只记得他的长相,不过脑海中浮现他的脸庞时,发现五官都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于是我只得用画笔将其描绘下来,生怕将来忘得一干二净。”

  时豫静静的听她叙述着,到这里时问:“他的画像,你带了吗?”

  “自然。”

  厉梦尘点头,接着侧身去翻自己的随行包袱。

  时豫在等待期间重新拿起杯子慢慢饮。

  不过在看到画像上的脸时,他差点没忍住唇齿间的茶水喷出。

  “这就是……把你骗得那么惨的人?”

  时豫的良好教养让他收敛住了某些评判的词汇,以至于并没有说出什么重话,毕竟眼前的是老板,他不得冒犯。

  “咳。”厉梦尘掩唇微咳,视线撇开没有去看纸上那张人畜不分的脸。

  “当初不懂事,思想也不成熟。”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明白。”时豫很快就恢复到正常表情,对她表示谅解。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他自己家里也有着类似的情况呢,万一哪天他的宝贝妹妹也一个不懂事被人骗得连鞋底都不剩,岂不完蛋?

  他倒是不怕时亦烛被骗钱,毕竟他不缺。怕只怕最后受伤的是时亦烛的心,那种痛苦的滋味他太熟悉了,根本不敢想象妹妹也遭受的情景。

  “你对他的了解就只有这些吗,甚至连一个能叫的上的名字都没有?”时豫问。

  “没错。”

  厉梦尘拧眉,亦有些苦恼:“所以我才担忧时堂主会反悔,毕竟要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太过艰难了。”

  “没事,他长着这样一张脸,所到之处总会有人对他印象深刻的。”时豫轻笑安抚她。

  随即起身,道:“我已让人为厉姑娘安排了住处,看你自己是否方便,若愿意的话可以先住下。至于委托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说了只要立下契约,就绝不会辜负每一个客人。”

  “实在感激不尽,既如此,就拜托时堂主了。”

  厉梦尘也立刻起身,露出了欣然的笑容。

  “我已经有歇脚之处,就不劳烦时堂主了。若后面我再想起什么关键信息,会立刻告知于时堂主的。”

  ---

  厉梦尘走了。

  下属乐不愣噔的跑到时豫身旁。

  “堂主,咱这次可真是遇到阔客了啊,这位姑娘随便出手都是挥金如雨!”

  时豫倚在窗台,双手抱臂,微侧首望着盛城边际那抹渐渐浓醇的绚丽晚霞,唇边荡开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弧度。

  “是啊,真是好一位阔客……”

  第94章 我恨他

  直至傍晚,厉梦尘才回到她口中所述的用来歇脚的宅院里。

  归来途中她一直谨慎的观察着周围环境,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地,哪怕帽兜和披风已经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可她却仍然只挑偏僻又昏暗的角落前行。

  等终于跨进大院的门时,她只觉身心疲倦,连叹息的力气都要没了。

  可是没办法,为了自家主子的幸福,她也只能多受点累,谁让她是如此忠诚的臣子呢——绝对不是因为那丰厚的俸禄。

  “厉大人!”

  前方传来呼唤。

  她摘下帽兜抬头望去。

  只见自家主子手下的唐五——如今的御前带刀侍卫,快速的从屋子里跑出,大步走向她,颇为迫切地询问:

  “怎么样,你见到他了吗,没有被认出来吧?”

  “他对我没有印象。”

  厉梦尘摇头,一面答话,一面和他并列往屋子里走:“一切都还算顺利,只是时将军似乎对我的委托存在某些疑虑,但愿他没有多想吧,毕竟费了那么多钱……”

  “费钱无所谓,反正费的也都是陛下的钱,只要成功找到时将军了就是好事啊!”

  似乎是终于了结了一些心愿,唐五此刻的心情颇为轻快愉悦,好像找到时豫这件事对他而言比任何人都更激动。

  “我完全没想到,原来莫桑国名声赫赫的和气生财堂就是时将军创办的……也更加没想到,原来他离开的这四年一直都在莫桑国,我们甚至还派了那么多的暗探来搜查过,却都无济于事。”

  唐五只觉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子骤然碎裂,他终于得以喘息了。

  于是深深地长叹一声。

  ——太好了,找到时将军了!他终于不用再整日担惊受怕自家陛下会不会突然猝死了,也不用再每天苦口婆心的劝说陛下喝药了,不用再殚精竭虑的派人搜察对方的踪迹了,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不用再日日加班加点,马不停蹄的忙来忙去了!

  厉梦尘见他仰头阖眼,一副心满意足到快要上天的模样,不禁感到困惑。

  这几年以来他的日子过得那么凄惨吗……

  屋内,传来异响,像是什么物件翻倒在地面上。

  二人立刻思绪紧绷,迅速冲了进去。

  ——只见他们的陛下,摇摇欲坠的站在床沿,手发抖地撑着木架,仿佛下一秒就要站不稳摔下去。

  身形消瘦得可怕,柔软的衣衫像是直接罩在他身上,骨节分明的手从袖口穿出来,显得衣服愈发宽松宽大,他的眼眸有些发灰,脸色透着苍白,好似才刚从昏睡中醒来,神思恍然的样子。

  苏予看见他们进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问:“找到他了吗……?”

  唐五瞬间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果然,人不可陷于情爱之中。眼前这个虚弱如残烛的人,谁看了能猜到他是那个曾经叱咤朝堂,狠戾又温润的郅王殿下?更别提,对方如今还是一国之君。

  难怪当初才登基不久就急着要封自己的弟弟为摄政王呢,敢情是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可能活不长,所以尽快为霖国的未来做打算啊。

  “找到了,陛下,这次是真的找到了。”唐五一字一句地答。

  苏予的瞳孔随着他话语落下而轻轻颤动。

  双唇微张许久,最终也只是极轻极黯淡的问一句:“他现在,还好吗……?”

  “当然好啊,怎么可能不好。”

  唐五本来也只是按实际情况来回答,加之想让苏予彻底放下心来,才用了反问的句式来增强语气。

  却不料这话落入苏予耳中,就自动换了个风味。

  ——他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啊,只要离开你,只要是在没有你的地方,他绝对日子和顺,无比幸福!

  苏予垂首,无意识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他松开手臂的支撑,缓缓坐回床榻上。

  “陛下,你可要亲自去见他?”厉梦尘问。

  “我现在该如何见他,我怎能见他……”苏予喃喃,眼尾渐渐红了,眼眶中浮上浅淡的水光。

  “——我恨他。”

  苏予忽然道。

  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面上的所有哀戚与低沉都如烟消散,转而回归往日的那般清冷。

  “他骗我,我现在对他只有恨意……之后会见他的,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唐五搞不懂自家主子的意思了。

  明明十几天前不由分说把国事都推给摄政王,让其监国,然后又不顾自己枯败羸弱的身体,急匆匆赶了十几天路,一路从霖国京城来到莫桑国,途中还因遭受不住劳顿昏迷过去五六次,现在却说——不是现在?

  其次,说恨对方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继续和他保持来往。”苏予沉默须臾,对厉梦尘道。

  “记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期间他想要什么,不管是银两还是人力,都告诉我。”

  “是。”

  唐五愈发对他的表现感到十分困惑,不禁拧了拧眉头,问到:“那陛下现在意欲如何呢?不让时将军知道你的存在,不就是打算躲着他吗,可你终究是要与他相见的啊,另外与他相见之后,陛下又打算怎么办?”

  相见之后,又该怎么办?

  苏予心底一片茫然空白。

  时豫若再见到他,是不是还会逃呢?

  会不会再想方设法的离开,或是再捅他一剑,又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去深想。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躲着。躲着,不让时豫发现他。

  没想到四年后,他变成了满心只想逃避的那一方。

  “我自有定数,你们退下吧。”

  他抬起自己纤细的双腿,侧着身子躺回了床榻中。

  颊边的墨发自然下垂,遮盖了一点他的脸庞。

  整个人单薄又渺小,下方的软榻甚至都没怎么因为重量而凹陷,他蜷缩着身子藏在被褥间,从远处望去几乎一片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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