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我……”
苏予微张着口,声线颤抖,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豫掐起他的下巴,让他扭头去看那个发冠:“你说他是偷,那你又算什么?”
“你说他不过是个小贼,而你身为堂堂王爷,当然可以随意处置他,那你又想过没有,你处置他之前可有将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犯了事,自有受罚准则,而不是像一个畜牲一样任人宰割!”
——前世,苏予作为新皇登基,一时间内屠杀了多少性命,无论有罪的还是无辜的。
时豫一开始并不知晓,后来得知时,已经是与苏予决裂之后,但对方的暴行也仍然让他再次看清了更深的真相,以及最真实的面目。
此刻,他紧掐着苏予的下颌,裹挟着怒意再也无法忍受的说出了真实想法——
“苏予,你知不知道,前世最让我失望的不是你对我满心利用,而是你草菅人命心肠歹毒!你在利用我算计我的时候,可也曾将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能被你随意处置的器物!”
第65章 一定能改
最失望的不是欺骗利用,而是草菅人命——
苏予恍然,回想到了过往种种,思绪被拉到了在俪国的时候,那些自己所亲身经历的事。
欺辱和迫害,打压和凌弱,无一不在迫使他成为刽子手,只有那样,才能让他得到庇佑。
不禁陡然生出一股戾气,抓住了时豫胸膛前的衣服,目露哀戚和愤慨: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直以来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杀戮啊,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反过来折磨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垂首将脸埋在时豫怀里,认错和反驳在心间疯狂交战,挣扎不已。
“淮舟,我和你的处境不一样……你从小就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家庭,有家人们相伴关怀,所以你良善。可我却从五岁起就被丢到了俪国,那里只有寒冷和恶意,回来后也只能面临权势争夺,如果我不先一步从恶,就根本活不到今天……”
时豫垂眸望着他轻颤的双肩,问:“所以你明白自己从恶,但觉得这一切都是对的是吗?”
“不是。”苏予慌忙摇头,眼眶内湿意在缓缓凝聚。
“我确实害了很多无辜的人,还伤害了你,但我这一世都会改的,难道淮舟没发现吗,我已经做出改变了啊,今夜只不过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时豫知道身处世间为自己而博利并没有错,但苏予的问题是生杀予夺,本就处在了恶的中心,那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和理由,往外延伸所为的一切皆非同正道。
他打断苏予,眸光低沉:“你在俪国经历那些,所以你与之俱黑,我能理解。”
闻言,苏予心间生出一丝希冀,刚要开口,就又听得他道:
“但你在脱离那个环境后,仍然恶贯满盈,你还敢说,说因为受到那些欺凌的影响吗?”
他推开苏予,不顾对方悲戚得快要碎裂的神情,漠然转身离去。
——“苏予,你改不过来的,我不会再信你。”
改不过来?
苏予脑海中回荡着这四个字,泪水不断滑过面颊,他眼睁睁看着时豫走出屋子,很想追上去,却又觉得身体被锢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麻木的越过地面的尸体,走向床榻,然后身姿僵硬的躺了回去。
面颊接触着冰凉的枕头,那片儿很快就被泪水浸湿。苏予合上眼,环住自己的双臂,在幽冷月色下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能改的……”
“我能改的……”
周遭一片寂静,无人应他,不知何时,他神思恍惚地陷入了梦境。
梦中一片血腥。
眼前,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面孔,他们眼中满是怨恨和哀痛。凄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悠远而诡异。
“你为什么要杀我们?”那些黑影将苏予死死围住,质问着他。
有的在痛苦挣扎,有的在张牙舞爪,苏予耳边传来的声音愈发尖厉。
“我们没有害你,也没有伤过你,你为什么要残杀我们性命?”
苏予站在黑暗中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只能承受着那些冤魂的逼问。忽然,他的心脏如被冰冷的铁手握住,几乎要窒息。
——他看到前方出现了时豫的脸。那张曾经充满温暖和爱意的脸庞,此刻却满是血迹,胸腔中还插着一把长枪,隐约可见刀口处模糊淋漓的血肉,甲胄也已破烂不堪。
“淮舟——”苏予挣扎着想扑过去,但无济于事。
“阿予……”
“时豫”来到他跟前,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楚和茫然,“你为什么要如此利用我,害我丧命?”
这句问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子刺入苏予胸口,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呼喊,想要解释,想要道歉,但却只显得苍白无力。
“你为什么如此狠心?”
每一个字都像在苏予的心上划下一道极深的伤痕,下一刻,耳鸣袭来,那些冤魂咆哮着冲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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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然惊醒,苏予看到的是已经亮起来的客房,窗外天空也迎来破晓。
而他则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床边响起时豫的嗤笑声:“真稀奇,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做噩梦。”
“淮舟!”
苏予哽咽着起身,猛然抱住他,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哪怕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了也未曾松弛。
感受着渐渐传来的体温,苏予却难以从方才那可怖的梦境中走出,他焦急的去望时豫的脸,好好的,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然后他不管不顾的去亲吻时豫的双唇,脸颊,和脖颈,紧接着,凄然大哭。
“我会改的,真的会改,我绝对不会再作恶了,绝对不会再乱杀无辜了!呜呜呜……求你不要放弃我……”
时豫面无表情:“还有意义吗?”
“还有的,一定有!”苏予用力点头,哭得口齿都几乎不清了。
“老天既然能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一定有道理,我真的会好好改的……求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时豫想将他从身上撕下来,却发现根本没作用,跟粘了黏力最强的浆糊一般牢固死紧。
只能压抑着气恼,低喝道:“松开,喘不了气了!”
苏予哭声停顿了一秒,勉强松开了一丁点距离。
“……”
时豫面色冷淡:“现在下楼,解决一下你杀了客栈小厮的事。”
第66章 要和你一起去
“实在对不住啊,两位客官!”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看到小厮凉透了的尸身时,客栈老板是先一步跳出来道歉提出要主动补偿的。
他懊恼至极地向时豫二人赔罪:“这小子之前就是游迹四方的贼,有一次潜入达官贵人的家里行窃,被人打个半死扔了出来,我看他可怜,一时心软就收他做了打杂的,谁料他屡教不改,来我客栈里后也偷了好几次,还差点玷污了人家平民姑娘。”
“说来都怪我太过优柔寡断,总是狠不下心将他赶走,昨日分明刻意叮嘱过他不许再动贼心,谁料他居然……!”
苏予神情淡然:“没事,他也并没有成功从我这偷走什么。”
话虽如此,可是客栈老板见他眼眶通红面色憔悴,一看就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本来就长得温润如玉,肯定是家里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的,如今又是半夜遇贼,又是被吓到后迫不得已捅了人的,这得留下多重的心理阴影啊……
这样脑补着,客栈老板更加愧疚了:“客官们,此事与你们无关,全是他咎由自取,只要你们没损失什么就是最好的了。”
闻言,苏予望着时豫的手紧了紧,抬眸看向他,目光委屈又小心翼翼,仿佛在说——
淮舟,你听见了吗,这个小贼死有余辜。
时豫没有理会他,既然事情解决了,现在就该速回洛衡关,他们已经耽搁了挺长时间,也不知京城那边有没有派发新令过来。
“走吧。”他转身拖着苏予离开。
没错,就是拖,自打苏予早晨做了那个噩梦后,就跟狗皮膏药一般黏住了他,手根本甩不开,非得握住他的,稍一呵斥或强硬推拒苏予就要哭,要么就念叨些乱七八糟的,实在吵得他耳朵疼。
“等一等。”苏予道。
虽说客栈老板说不用他们负责,但苏予走之前还是留下了许多银两,也算是填补了对方这么长以来栽培小厮的付出,也足够他快速再招揽仆役了。
客栈老板感激不尽,目送他们策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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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衡关,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突发状况,城区内也安宁祥和,唯一不好的,就是驻守的士兵们说近几日恒苑国的挑衅更加猖獗了,已经进升到朝他们的国界扬沙子和扔石子的地步了。
时豫眺望了下远处,笑道:“今晚找两支队伍跟我出城,去找他们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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