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旨谢恩后,红衣内监左右看了看,似乎欲言又止。
影六将内监请到堂内:“公公有话,但说无妨。”
内监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对影六说:“从前关于影十三的处置,打今儿起都不作数了,指挥使,你可明白上意?”
影六自上次从文华堂出来,自己回影卫营领了罚,一直在营里养伤。
三天没去皇宫,陛下的态度就天翻地覆了。
影六不懂,但尊重:“明白。”
影十三向泰王私通消息的事不可再提,不许与影十三交谈的那道口谕,也当不存在过。
正是因为有皇帝的授意,影卫们都去迎影十三的时候,影六也默许了。
沈闲鹊见这么多人来迎他,说不动容是假的。
那一刻,仿佛肩膀腰上的刀伤,都没那么疼了,做的一切都在同僚的认可中,有了更深刻的意义。
哪怕刀山火海也值得。
沈闲鹊抱了抱拳:“影十三只是尽力一战,换作在座任何一人都会如此。请诸位都散了吧,莫坏了营内规矩,徒生事端。”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离开。
几百名影卫在中秋的夜风下站着,现场却寂若无人。
只要不开口交流,就不算结交聚集。
众人无声注视沈闲鹊回营,直至沈闲鹊背影彻底消失,所有人才如黑夜中的暗影,也倏然四散而去。
影卫营别的没有,就是伤药多。
沈闲鹊屋内桌上就放着几盒,止痛的效果还真不错,抹上微微发凉,没一会儿就不疼了。
古代的高级货。
沈闲鹊打开闻了闻,有种淡淡的草药清香,还怪好闻的,就问174:“这药里面放了什么?我喜欢这个味道。”
174说:【御制的金创药,紫金镇痛散。】
沈闲鹊把药收起来:“不愧是影卫营,什么好东西都有。”
174幽幽道:【皇帝刚赐的,赏了十匣说是给影卫营的,但谁都知道是给你的,这不直接就搁了一半在你这儿。】
沈闲鹊合上柜子:“我这也算是工伤。”
174有种熟悉的不祥预感,总觉得又要坏事:【你觉得他是因为这个才封你官、赏你这些东西吗。】
沈闲鹊:“……”
174无力叹气:【英国公举荐你去禁军,承光帝为什么不同意,非把你放殿前司?还不是去了禁军,离皇城就远了,不如殿前司近水楼台,行事方便。】
沈闲鹊不想思索方便行哪个事,沉默着没接茬。
174挠头道:【感情这玩意可真难说,他都不行了怎么还惦记这事儿,流氓一个。】
沈闲鹊轻咳一声:“也不见得是你想的那样,也许就是单纯的赏识我呢。”
174了解前情,脱口而出:【绝无可能。】
经过从前那些令统头大的乱事以后,174对某人的私心可谓洞若观火,暗叹这人真像条蛇,缠上了就甩不掉。
不过,对官场的职位安排和调取,它就没沈闲鹊那么清楚了。
在穿书局时,A01只研究算法,人员谴派都是A03负责。
174问沈闲鹊:【当时英国公让你去禁军做五品官,大臣们都觉得封赏高了,可为什么到了殿前司,直接封三品都没人反对?】
沈闲鹊:“禁军首领虽是五品,但升上去了便直掌兵权,殿前司品级虚高,副指挥听起来气派,但说白了就是个侍卫长。”
大乾的殿前司不掌兵权,与军队职权分离,更类似一个仪仗队,是专门给皇家充门面的。
殿前司内的侍卫,个个身高腿长、样貌端正,最低等的三等侍卫也是五品,俱是公卿世家子弟,没有门道的人根本进不去。
沈闲鹊出身影卫营,就算挂了个指挥使的职位,也不过多领一份俸禄而已。
他既掌不了实权,也使唤不动那些官二代。
所以那些大臣们没意见。
174明白了:【承光帝走一步看十步,就是吃准大臣们这个想法,轻轻松松给你封了个三品官。】
官二代们去殿前司是混资历,承光帝把沈闲鹊放过去,自然也是一个意思。
沈闲鹊官居副指挥使,职位再虚,也是实实在在的三品,将来往实权部门平调,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而这调与不调,自然就看沈闲鹊的表现了。
至于是什么表现……
与方才174提到的‘行事方便’两厢一合,那真是严丝合缝,显而易见。
174直摇头:【这狗皇帝心思真重。】
沈闲鹊同系统聊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离职场潜规则已然非常之近了。
承光帝的图谋方策也呼之欲出。
皇帝就是皇帝,就算搞职场潜规则,也不会生拉硬拽,巧取豪夺,而是徐徐图之,一步一套,从职位安排到仕途前景,经过此番筹划,他算将人牢牢抓在手里了。
若沈闲鹊不是任务者,而是个普通的侍卫,面对皇帝这一番操作,不仅会予取予求,甚至还感恩戴德。
沈闲鹊心慌意乱,深感承光帝手腕之深,总觉得自己不是对手:“现在怎么办?”
174说:【别太担心,他不会伤害你的。】
沈闲鹊无语道:“你当然不担心了,被搞得人又不是你。”
174安慰道:【他搞不了你,你忘啦?他身有隐疾,作案工具还属于待解锁状态。】
这是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沈闲鹊略微宽心:“也对,到底还没有挑明,我们不必在此杞人忧天。”
承光帝倘若真要对他做些什么,隐疾的事决计瞒不住,皇帝身居九五至尊,这种事情怎么好让人知道。
如此看来,这次的任务……终于不必在室内完成了。
沈闲鹊成功说服自己,将烦心事抛诸脑后。
15天的带薪休假,他可不想终日沉浸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算有什么,也等上班之后再说吧。
沈闲鹊身上伤口还未愈合,稍有不慎便崩裂流血,因不便活动,影八还派了个小影卫照顾他。
正是之前在宫内遇见过不和他说话那小孩。
影廿五。
沈闲鹊叫他小五,故意挑他下巴,招猫逗狗地犯欠:“这回你没法不和我说话了吧。”
影廿五按住沈闲鹊手腕,面无表情地吐出八个字:“伤口未愈,不可乱动。”
沈闲鹊半靠在榻上:“你是谁教出来的,怎么跟小老头似的。”
影廿五又不肯搭理他了,冷着脸端茶倒水,给沈闲鹊喂了碗复元补血的汤药,伺候他净手漱口。
沈闲鹊漱完口,嘴里也一股药味,问影廿五:“有糖吗?”
影廿五还是不理他,用那种‘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有糖给你吃’的眼神看向沈闲鹊。
沈闲鹊苦得咋舌,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吃点甜的压压。”
影廿五和沈闲鹊对视片刻,转身走了,没一会儿,拿了个牛皮纸包回来,人还没进门,纸包就从窗口飞进来,‘嗖’地扔在沈闲鹊床上。
沈闲鹊拆开一看,是几颗腌制的蜜枣:“哪儿来的?”
影廿五一副‘给你你就吃,别问东问西’的表情,仍是不搭理沈闲鹊,出去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脚踏上,又转身去拿手巾。
沈闲鹊捻了颗蜜枣放进嘴里,嚼了一颗将药味压下去。
正往嘴里扔第二颗的时候,影廿五突然半跪在床边,伸手要去给沈闲鹊脱靴洗脚。
沈闲鹊立刻收腿,差点没被蜜枣呛死。
影廿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沈闲鹊扶着床沿,勉强坐起来:“我没有伤到动不了,你倒也不用这么孝顺。”
影廿五站起来退到旁边,看沈闲鹊捂着腰间伤口,费劲地脱下靴袜,光脚在水里敷衍地踩了踩,就说自己洗完了。
沈闲鹊伤在腰间,他没法弯腰擦脚,随便甩了甩水,就把脚架在床边,等着自然风干。
床单上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水印。
影廿五实在看不过眼,端起水盆走了。
沈闲鹊侧躺在床上,用内力熄了灯,刚把眼睛合上,就听到了微不可察的窸窣声。
影廿五又进来了,抱着剑隐在墙边,沉默而警惕给他守夜。
也是享受了一把皇帝的待遇。
只是皇帝习惯了人伺候,就寝时寝殿里有人也能睡得着。
沈闲鹊却睡不着。
他五感本就异常灵敏,影廿五虽刻意收敛了气息,但沈闲鹊越听不到影廿五的呼吸声,越想用感知去探查人还在不在,于是精神时刻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沈闲鹊叫了影廿五的名字:“你不能回去睡觉吗?”
影廿五没吱声,打定了主意不理他。
沈闲鹊有招对付他:“诶,小五,你知道我跟多罗斛对战的时候,他的招式有多新奇吗?”
影廿五倏然回头,明显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
沈闲鹊说书似的讲起了对战时的情况,偶尔略一停顿,影廿五就会往前走一步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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