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对我呢,是什么样的感觉,又是什么样的想法。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时机不合适。
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清楚明晰的答案,又怎么能去要求对方呢。
时间像是迟滞般,在这一小片地方缓慢流淌。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感受着这短暂的、即将不复存在的片刻宁静。
最后,还是奚梧主动打破了这份安稳沉静。
他偏头,看向舞台中央那位异常耀眼的大魔术师,也是这个小世界里异常引人注目的先知:“你的目的呢?”
“或者说,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很想知道吗?”
裴野缓步停在奚梧面前,冷白灯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将周身轮廓晕成一片朦胧的剪影,眉眼尽数隐在暗处,只余下一道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反问,轻轻落在空气里:
“哪怕答案不如你所愿,你依旧想知道吗?”
“想。”奚梧抬眸看他,墨似的眼瞳中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裴野低头轻笑出声,身后倾泻而下的银白长发尽数遮住他的眉眼,只余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与那不点而红、深深弯起的绯色唇瓣。
“我想要的,”他缓缓抬头,唇角的笑容漂亮又惹眼,“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
“逃离这里?”逃离无尽的轮回重置,逃离只能如木偶般被操控的人生,逃离这慢慢将你变得不再是你的世界?
“对。”裴野在奚梧面前轻打了个响指,眉眼弯起。
“那跟我走不好吗?”奚梧问他,“相较于崩坏整个世界,随着它一同消失湮灭,跟我走,不好吗?”
好吗?
“当然不好了。”裴野缓缓俯身,一手攥紧奚梧的手腕,强硬地将那只手按在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脏之上,另一手松松撑在他身侧,将人彻底圈进方寸之地。
绯红温热的唇贴上奚梧耳畔,吐息湿热,在他颈间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打转,语气忽轻忽重,带着几分病态的偏执:“仅仅是逃离这儿,怎么够。”
“我之前所承受的一切,所经历的痛苦,那些漫长无望的苦苦挣扎……就都要一笔勾销吗?”
“不可能的。”
“我亲爱的、单纯的、天真的异界来客,这是不可能的。”
“跳动的心脏告诉我,唯有世界毁灭,才能慰藉我所经历的所有。”
他渴望有人看见他的痛苦,有人理解他的痛苦,有人成为他的“救赎”带他离开这里,有人在拯救他后永远注视他,永远只在他身边注视着他。
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这个世界毁灭的基础之上,都要建立在消弭他痛苦源头的基础之上。
正是因为这样,他之前才说,给出那些承诺的奚梧,不会是他的救赎。
明明是站在对立面的两个人,其中的一方,怎么能成为与之对立一方的救赎呢?
尽管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距离救赎最近的一次。
“可是,你明知道,如果世界湮灭,你会不复存在,我也无法将你拯救。”
“裴野,即使结局会是这样,你的答案也依旧不变吗?”
第60章 一个契机
“不变。”
“为什么?”奚梧想知道他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裴野缓缓放下桎梏着奚梧的手,稍稍退后些距离,笑着望他,轻描淡写道,“我无法接受自己存在的痕迹被永远抹去,也不想被清除所有的记忆后再次丢进永无止尽的轮回。”
裴野此刻虽是在笑,奚梧却无法从那双灰蓝的眼瞳中看到任何笑意,其中氤氲弥漫的,只有数不尽的沉沉郁色。
他看似有很多选择,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想继续被困,也不想连“我”都消失,当所有摆在他眼前的路被一条一条排除后,他唯一能走的,似乎就只剩一条——
即使消失,也要带着这个世界一同,带着让他痛苦的源头一同。
“所以,你的答案不会变了是吗?”奚梧再次确认。
不会跟我离开,不会放弃湮灭世界的目的,不会放弃先知的身份和背后所代表的一切,也不会……选择我,是吗。
“是。”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的应答。
奚梧偏头轻笑了一声,缓缓直起身,面上所有的沉默与异色尽数敛去,仿佛只是虚幻一场,只余唇边那抹清浅的弧度:
“这样机密的消息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我,裴野,你是否太过信任我,亦或是,太过不在意我了?”
裴野微微欠身,笑得无辜又肆意:“亲爱的清除者先生,我当然没有忘记你的身份。”
“只是,你要像清除那些异常数据一样,现在来清除我吗?”
奚梧,你要违背你的诺言吗?
奚梧唇角弯起,指尖却凝出一柄银白无弦长弓,莹蓝光箭自虚空中缓缓成型,箭尾流光似蝶翼般轻擦过颊边,在他睫下、眼瞳里流过细碎冷芒。
那箭头静静对准裴野,他声音轻缓,只轻飘飘说了句:“这样吗。”
裴野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淡到最后只剩一片凉寂。
他抬眼,灰蓝色的眸子依旧惑人,却半点温度也无,静静望着用箭尖对准自己的奚梧,面上无波无澜,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要清除我吗?”
他又问了一遍。
奚梧指尖发力,弓箭慢慢蓄力,绷紧的弓弦几乎要隐没在光里,莹蓝箭尖凝着冷芒。
他垂着眼帘,单眼微眯锁定目标,尾调轻扬:“你猜?”
“我猜不到。”裴野直直盯着奚梧,没有被那支瞄准自己心脏的光箭影响半分。
手中的弓弦绷得愈发紧,在空气中隐隐嗡鸣,只待那只指尖发白的手骤然松开,它便能飞快地钻入心脏,从而彻底崩解一个鲜活的生命。
见裴野仍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抿着唇,目光颇有种“倔强”的意味。
奚梧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竟觉得,这样的裴野,看起来有点可爱。
思绪流转间,他似笑非笑道:“如果我的手一不小心松开,这支承载着清除数据的光箭,会没入你的心脏,你也会自此消失。你的目标,你坚持的所有,也会就此湮灭。”
“这样……”奚梧弯了弯眸子,饶有兴致地看他,“你也不躲吗?”
“不。”裴野并不畏惧这份不算正式的赌约。
赌赢了,那最好,即便输了,他也能够承担。
反正所有的计划都在他掌握之中,即便他就此消失,那些早就安排好的事也会如常进行下去。
最多……就是他无法亲眼看见罢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他觉得,奚梧不会对他真的动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光箭蓄势待发到极致,连裴野都有一瞬恍惚自己是否真的太自信时,那只指着他即将脱手而出的光箭,却蓦地在空中骤然崩解,化为星星点点的莹蓝数据与光点。
这时,裴野知道,他赌对了。
缓缓放下那柄长弓,奚梧轻松地耸了耸肩,弯眉笑道:“恭喜你……”
“但也很抱歉。”
“什么?”裴野舒展的眉心渐渐蹙起。
奚梧没有跟他卖关子:“恭喜你,赌对了。”我不会,也不可能对你动手的。
“但很抱歉……”
“很抱歉什么?”裴野迅速追问,与此同时心头也毫无征兆地一抽,那点细微的异样迅速在胸腔里炸开,闷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闷痛一点点渗进骨血里。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时候,奚梧还在笑,眉目轻弯,瞳仁沉黑柔和,不带半分锋芒,一如裴野最先见到的那位小少爷模样:
“即使我不在了,也会有其他任务者来清除异常数据的。”
他稍稍向前走了两步,抬手勾过一缕裴野颈边的长发,抬眸笑了笑,眉眼稠丽:“到时候你就要小心了。”
“毕竟,不是我,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哦。”
随着奚梧话音落地,裴野心中的慌乱彻底攀上顶峰。
他伸手紧紧攥住奚梧的手腕,指腹下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定,可随之而来的,又被更深的闷慌裹挟,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急促:“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在了?你要去哪?为什么会有别的任务者过来?”
“奚梧,什么叫你不在了?!”
“就是字面意思啊。”奚梧眼尾轻弯,任由那只攥着自己腕子的指节不断收紧,“如果我的任务完不成,只能让其他任务者过来了。”
“我和世界意识只是做了一个互利互惠的交易而已,它并不是非我不可。当我无法再完成任务,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止损,赶在世界崩溃前,让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任务者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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