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景昇越过他的肩膀,瞥见不远处,高淳正垂着脑袋搬岩点收纳箱,下颌位置一片青紫,肿胀得很明显。
他淡淡收回目光:“嗯。”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他太烦了,没忍住。”郑景昇掀了下眼皮,“老牛,你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
“嗯?”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懒得掺和。就是过来象征性问一问,不然人家心里不平衡,我面子上也过不去。”
郑景昇弯了弯唇角:“中午一起喝点?”
牛鹏连忙摆手:“喝不了一点,回去你嫂子又要念叨我。”
说着抬下巴朝前台方向指了指,岑教练正站在那里核对会员资料。她像是感应到目光,顺势抬头望过来。
郑景昇和牛鹏不约而同朝她笑了一下,岑教练淡淡一瞥,又转回头继续忙活。
郑景昇耸耸肩:“好吧。”
牛鹏:“行,你继续忙,清点完把清单发我。”
郑景昇比了个OK的手势。
全部器材登记完毕后,他走到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按下按键,一罐旺仔牛奶哐当落下来。
一只手给牛鹏发送整理好的清单,另一只手指尖扣住易拉环,“咔哒”一声拉开。消息发送成功,他把罐子凑到唇边刚抿一口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KiraKira:「上班了吗?宝宝。」
郑景昇险些一口奶直接喷出来,慌忙偏头咽下去,喉结滚了两下。
对上了,都对上了。
冯白跟他说过,和这个骗子网恋的时候,对方张口闭口都是哥哥的。
宝宝也差不多吧。
一闪一闪亮闪闪:「上班了。[又是搬砖的一天.jpg]」
消息发出去,迟迟没有回复。
器械碰撞的轻响、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扬声器里的宣传片音乐混杂在空气里。玻璃大门反复被推开,陆续有家长牵着孩子走进攀岩馆上课。
郑景昇漫不经心地扫过进门的人流,一眼就看见混杂在其中的沈楠和紧随其后的赵小虎。
他下意识以为两个小孩又闹了矛盾,可下一秒,赵小虎手伸进裤兜摸索一番,摸出一块饼干递到沈楠面前。
沈楠接过饼干,道了句谢谢。短暂的互动结束,他撇开同伴,脚步轻快地朝郑景昇跑过来。
他在宽松的外套口袋里来回掏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颗圆滚滚的棉花糖,高高将其举到郑景昇眼前,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郑老师,给你。”
这几天上课,沈楠总是会给他送些小零食,有时候是一块曲奇,有时候是一小瓶AD钙奶,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郑景昇也不好拒绝。
他接过棉花糖,掌心揉了揉沈楠的发顶:“谢谢。”
沈楠被摸得舒服地眯起眼睛。
等他跑回队伍,郑景昇的手机终于再次震动起来。
KiraKira:「你怎么不叫我宝宝?」
郑景昇差点再次被奶呛到。
他抬眼望了望场馆的天花板,沉默思考几秒,仰头一口气把剩下的旺仔全部喝完,敲字回复:「上班了,宝宝。」
KiraKira:「^^」
KiraKira:「吃早饭了吗?宝宝。」
一闪一闪亮闪闪:「吃过了,宝宝。」
KiraKira:「吃的什么?宝宝。」
一闪一闪亮闪闪:「包子和牛奶,宝宝。」
KiraKira:「我去写生了,晚点聊,宝宝。」
一闪一闪亮闪闪:「好的,宝宝。」
对话结束。郑景昇碰了碰自己的小臂,不出意外摸到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场馆扬声器里轻快的配乐缓缓渐出,大厅正中悬挂的巨型电子大屏,原本的宣传短片画面一切,蓝底白字的新闻字幕一行行徐徐向上滚动。
“据悉,7月31日-8月1日,玉水将会迎来一场大规模英仙座流星雨,届时夜间天空观测条件良好,不少天文爱好者已经做好准备,计划前往郊外开阔地带进行观测……”
-
下午六点,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郑景昇下班后,直接赶到和朋友们约好的烤猪皮店。
这次聚餐是陈飞扬做东,他提前订好了靠里的卡座,桌上已经摆好了冰镇啤酒和几碟凉拌小菜。
“大家敞开了点,今天我请客。”
“哟,扬哥最近在哪发财?出手这么阔绰。”
“可以啊,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陈飞扬咧嘴笑了笑,给其余三人把啤酒满上。
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桌上的烤串、烤猪蹄、凉拌毛豆轮番下肚。大家一边伸手夹菜,一边天南地北闲聊,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未来的打算上。
李辰捏着啤酒杯,眼神发亮:“要是中航能把我录了,我就去当飞行员,以后天上飞来飞去。”
柴步夹起一筷子毛豆:“我啊,就继承我家那间小卖部,天天零食随便吃,躺平过日子,哈哈。”
郑景昇的脸颊已经被酒精熏得泛起红晕,脑袋微微发沉,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眼神有些发飘。
桌上的烤串香气萦绕鼻尖,他慢悠悠开口:“我?体育老师,或者健身教练,活轻松,事少。”
几人说笑打趣,转眼目光齐齐落到陈飞扬身上。
陈飞扬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我明天……就要出去打工了。”
卡座里瞬间安静下来,喧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炭火滋滋的声响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柴步皱起眉:“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去打工?”
“我奶生病了,家里急着用钱。”陈飞扬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啤酒,“反正我这分数也只能上个民办本科,学费贵得要死,继续读下去也是徒增负担,不如早点踏入社会挣钱,早点凑钱给我奶治病。”
烤盘上还在滋滋冒油的烤猪皮,仿佛都没了方才诱人的香气。
陈飞扬看着面前一张张凝重的脸,连忙抬手摆了摆:“哎,都垮着脸干什么,出去打工而已,又不是要死了。外头机会多,我年轻,吃点苦没什么。就算读不了大学,也不代表这辈子就没出路了。等我赚到钱回来,到时候咱们还像现在这样,凑在一起吃烤猪皮喝啤酒。来来来,继续满上。”
这顿饭从傍晚六点一直耗到凌晨。炭火换了一轮又一轮,桌上堆起不少空啤酒瓶,骨头、签子散落一桌。
聚会散场时天色漆黑,街道上行人寥寥。
郑景昇浑身酒气,告别朋友之后,晃晃悠悠走到熟悉的机车行。
门店已经打烊,看不了实车,他就站在店外盯着墙上张贴的机车海报。
微凉的夜风刮过脸颊,他在路边呆呆站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该回家了。
回家得打车。他迷迷糊糊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刺得他眼睛发花,视线一阵阵重影。恍惚间,他看见一个备注为「骗走冯白五千块」的联系人,发来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消息。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宝宝,回家了吗?」
「吃完饭了吗?」
「玩游戏吗?」
「宝宝去哪了?」
「怎么不回消息?」
「郑闪。」
……
酒精麻痹了大半思绪,郑景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一团混沌。
为什么要骗冯白?好坏。
为什么要喊自己宝宝?自己跟这人很熟吗?
郑闪又是谁?他叫郑景昇啊。
绞尽脑汁也理不出头绪,醉意上头的他,干脆直接拨出去一通视频通话。
几乎是秒接。
郑景昇看清屏幕里突然出现的脸,愣了愣,醉眼朦胧地发问:“你谁啊?”
镜头那边的人微微一滞:“你对象,你不记得了?”
对象……
郑景昇脑子嗡嗡作响。
Lillian?不对。
Lillian长相漂亮,性格也讨喜,就是太过黏人,嫌自己对她不够热情,所以两人早就和平分手了。况且眼前这张脸虽然也好看,和Lillian长得却一点也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不是我对象,我现在……单身。”
沈悉听出他言语里的醉意,眉头微蹙:“你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沈悉轻轻叹了口气:“你那边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你在外面吗?还没回家?”
“嗯。”郑景昇乖乖点头,“没回。”
“你刚才去哪了?”
“跟陈飞扬他们吃饭。”提起这件事,他的语气有些惆怅,“陈飞扬奶奶生病了,家里急用钱。他分数只够民办本科,学费太贵,打算不读书,去外地打工了。”
“陈飞扬,是你朋友吗?”
“嗯。”
“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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