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发现身侧那人并没有在自己对面落座,他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抬起头,追着那道身影看过去,却发现根本不是冯白。
熟悉的长发垂落肩头,身形清瘦挺拔,沈悉就在郑景昇一瞬不瞬的注视里走回不远处的餐桌,隔着错落的桌椅与蒸腾的烟火,两人遥遥相望。
郑景昇握着微凉的瓶身,忽然觉得,喉咙更痒了。
冯白很快拎着两瓶矿泉水折返,落座时一眼瞥见郑景昇手里多了瓶椰汁,轻咦一声:“你哪来的?”
郑景昇神色不动地圆谎:“看你半天没回来,我自己过去拿的。”
“不对啊。”冯白挠了挠后脑勺,他速度挺快的啊,而且酒水区那边根本没看见郑景昇的人影。
不过见郑景昇已经缓过来不再呛咳,他也没继续深究,拧开其中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
很快进入下一轮翻烤,铁盘上的肉片受热,油脂不断滋滋迸溅,白蒙蒙的热气混着肉香向上腾起。
没一会儿,冯白忽然眼珠一转,用气音说道:“哎,有个女生一直在盯着你,是不是想过来加微信,又不好意思?”
郑景昇眉峰轻轻一抬,带着几分疑惑:“谁?”
“我给你指,你别太明显。”冯白说完,拿眼角朝侧边斜递了个眼色,“蓝裙子,看着挺高冷那个。”
郑景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女生。”
“啊?”
“那是男的。”
冯白猛地倒抽一口气,眼睛睁圆:“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郑景昇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语气淡淡的:“骨架比普通女生大,还有喉结,傻子才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视线再度撞进沈悉的眼底,察觉到自己在回望,对方脸上漫开一抹似有若无的勾笑。
郑景昇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两秒,随即左手拿起一根根油亮的肉肠,右手捏起一把锃亮的剪刀,刀刃卡在肠身正中,手腕发力合拢,“嚓咔”一声脆响,肉肠应声从中间断成两半。
下一秒,他看见沈悉原本从容的神情上,浮现出一丝轻微的龟裂。
郑景昇心底漾开几分隐秘的畅快,随手将其中半根肉肠裹满酱料送入口中。
冯白迟疑着小声感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你都能看清他有喉结,眼神也太好了吧。”
惊讶了一会儿后,他想起郑景昇对男的不感冒甚至很厌恶,便很识趣地收了话头转移话题。
“对了,之前那个被我俩误会成骗子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你跟她分开了吗?”
郑景昇瞥了他一眼:“废话。”
那你现在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怎么?”
冯白挠挠头:“我就是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当初是我没摸清真相就先入为主,平白误会了人家那么久,我想好好跟她道个歉。”
话音落下,郑景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冯白不解:“你笑什么啊?”
郑景昇淡淡开口:“你把之前我没领的钱,再转一次。”
冯白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操作了,那钱本来就是要给郑景昇的。
这一次,郑景昇没有犹豫,直接收下了。
“我的精神损失费。”
冯白赔笑着点点头,随即又继续追问:“那那个女生……”
“早就删了。”
冯白闻言惋惜地叹了口气:“行吧。”
国庆假期来临,何路凡、钱福来收拾行李回了家,林绪也出去过夜了。吃过晚饭,郑景昇便带着冯白回自己寝室凑合两晚。
夜色浓稠,校园里空了大半,清净不少。两人走到寝室楼下的停车区,冯白随意一瞥,目光瞬间被那台静静伫立的机车吸住,下意识低呼一声:“卧槽!”
他快步上前,满脸惊诧:“你的车?你已经买了?”
郑景昇脚步一顿:“不是。”
“那也太巧了吧,居然有人跟你住同一个宿舍楼,审美还一模一样,连配色都没差啊。”
郑景昇敛了眸色,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
这时,兜里的手机轻轻震颤了一下,打破了片刻的安静。
他掏出手机,点开小天才APP,屏幕顶端弹出沈楠发来的语音消息。
“郑老师,国庆节快乐!”
郑景昇:「国庆快乐。假期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爷爷奶奶家,要去河里抓小鱼,郑老师,你要干什么呢?”
「我要参加一个攀岩比赛,这是直播链接,后天可以让你妈妈放给你看。」
“太好了,郑老师加油!我一定会看的!”
-
冯白在京都待了两天,郑景昇训练完没事的时候,就会带着他逛逛市区里的热门景点。2号晚上,冯白动身返程。
送走好友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郑景昇便收拾好行囊,和陆明远一同动身前往明港。
抵达明港高铁站后,赛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外,专车接驳,直接将两人送往赛事指定合作酒店。
本次赛事汇集了全国二十四家攀岩俱乐部同台竞技,酒店特意承包了九、十两层专属参赛楼层。
在赛事报到处核对身份登记完参赛信息,两人拿着房卡搭乘电梯抵达九楼。
郑景昇提着背包,站在房门前刚准备刷卡开门,走廊对面的客房门忽然应声推开。
一个金发碧眼的混血青年慵懒地走了出来,身侧搂着一个女生,两人姿态亲昵,正轻笑着互相贴面亲吻脸颊。看到郑景昇,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开口是腔调古怪的中文:“银龙的新选手,我知道你。”
郑景昇瞬间认出了来人。
陆明远临行告诉过他,本次全国赛热度最高、实力最强,也是银龙俱乐部最大死对头黑火焰俱乐部的王牌选手,正是眼前这位——Toby。
郑景昇淡淡颔首:“你好。”
Toby眸光肆意张扬地从上至下,将郑景昇完完整整打量了一圈,随后挑了挑眉:“你很cute,而且……”
他稍作停顿,认真思索两秒,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本正经吐出四个字:“丰乳肥臀。”
话音落下,他语气笃定收尾:“但你还是赢不了我。”
郑景昇:?
他面色不虞:“没人教你怎么正确使用中文吗?”
Toby转头看向身侧依偎着的女生:“我说错了?”
女生对他笑了一下:“我们一般不用这个词形容男人。”
“啊。”Toby一脸无辜地看向郑景昇,“sorry。”
郑景昇懒得跟他计较,直接进门。
主办方安排的是标准双人客房,酒店离比赛场馆很近。推开阳台落地窗远眺,崭新恢弘的场馆清晰映入视野,已然能隐约看见场外搭建的赛事布景。
比赛举办地是省会新建的大型文体中心,场馆正门立着巨型高清喷绘背景板,正中印着鎏金大字——岩巅杯·全国抱石精英邀请赛,四周整齐罗列二十四支参赛俱乐部的名称。
本次比赛一共设置四条独立抱石赛道,四块岩壁并排搭建在场馆中央,同时开放。二十四名选手来自各个不同俱乐部,分成A、B两大批次轮换上场,一批十二人。
预赛当天当早上八点半,B批十二人依次进入ISO隔离区,厚重的高隔板把赛场的岩壁完全隔开。
郑景昇找到靠角落的空位坐下,21号号码布贴在背心后背,腰间挂着黑色镁粉袋。
邻座两个别的俱乐部选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A批刚刚上场的Toby,惊叹他前两条线路几乎全部一次flash。
郑景昇没有凑热闹的心思。陆明远赛前便和他交底,这次比赛不强求他冲击冠亚名次,只要成功挺进决赛便达标。二十四进八的晋级名额,他心中自有底气。但即便压力不大,他也从不会轻视任何一场竞技。
他后背轻抵墙板,双目轻阖,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赛道支点、发力姿势与攀爬动线。
不知静坐多久,身着工装的工作人员走入B批等候区,手持参赛名单快速扫视全场,清亮的声音响彻安静的等候区:“21号,准备就位。”
郑景昇闻声即刻回神,紧跟工作人员穿过隔离通道进入正式赛场。
抵达三号岩壁起攀点前,他习惯性快速扫过整条平衡型赛道的支点布局,视线游离的瞬间,余光无意识掠过高处阶梯式的观众席。
一瞬间,他的心脏轻轻提了一下。
人群中段,好像有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长发,白衣,让他下意识想要再定睛辨认。
正好,悬在场馆上空航拍直播的无人机刚好从他眼前横向掠过,螺旋桨嗡鸣,机身黑色外壳挡住了那一块观众席的视野。仅仅一秒,等无人机飘远移向别的方向,那个位置已经被起身走动的观众遮住,再也找不到刚才那道影子。
郑景昇皱了下眉。
应该是看错了,他压下那点莫名的恍惚,甩了甩头,抬手在掌心抹上一层镁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岩壁上,把整条线自上而下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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