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后生们顿时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听水没有停,他微微侧身,手掌下移,当着满堂几百号人的面,宽厚的大手直接扣住了良弼修长白净的右手,将两人的手牢牢握在一起,悬在栏杆上方。
良弼没有缩回,脊背挺得如青竹一般,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嘴角挂着温和从容的笑。
“今日借着这场宴席的尾声,沈某还有一桩事要给全村乡亲通个信。”
沈听水神色肃穆,字字清晰。
“五月初六,是个大吉之日。我和良弼,要在迁山村办成亲的大礼!”
话音落下,整个天香楼像被按了静音扣,方才的热闹瞬间凝固了。
坐在主桌上的几个村中宿老,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前两日在村里听到传闻是一回事,如今当着这么多外乡商贾的面,大张旗鼓地把这惊世骇俗的事摆在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拜堂成亲,这在当朝虽不稀奇,平头老百姓中也有两个男人悄悄过日子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族伯皱着干瘪的嘴皮,手里的拐杖重重在地砖上戳了两下,喉咙里咕哝了两句“成何体统”,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上交叠的两只手。
老人们彼此对视,脸色阴晴不定。
换做五年前,沈听水还是那个村里的扫把星,良弼还是个没爹没娘的半大孩子,宗族里的唾沫星子早就喷上去了,开祠堂动家法都是轻的。
可现在呢?
老人们的目光扫过脚下踩着的厚实地毯,扫过桌上吃剩下的整鸡整鸭,再看看门外停着的那几十辆运送银炭与精粮的马车。
迁山村如今顿顿能吃上饱饭,家家户户盖得起青砖瓦房,全靠后山沈听水的产业养着。
而站在沈听水身边的那个少年,头顶上顶着当朝会试第一名的名头。
那可是会元老爷,前途一片光明,县太爷来了都得礼让三分的存在。
规矩?礼法?
在绝对的权势与银钱面前,老人们肚子里憋着的那点圣人教诲,硬生生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族伯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终究是没敢把嘴里那句斥责骂出声,只能悻悻地端起茶碗,装作没听见。
几个年长的族老知趣地低下头,有的假装喝酒,有的悄悄挪动板凳,眼神飘忽,硬是将满腹的不赞同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说教不起,更得罪不起。
老人们噤若寒蝉,可底下的年轻后生们,心思完全不一样。
山里人本就野性,加上附近几个村子里本就有男人与男人搭伙过日子的先例,屈男妻在这年头不是什么罪名,反倒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沈大哥!良良!”
王晨第一个从条凳上蹦了起来,手里端着半碗老白干,两只眼睛贼亮,扯着嗓子大喊。
“五月初六是吧?日子好啊!初夏正好摸鱼打鸟!到时候沈哥你准备备几抬大轿抬良良过门啊?”
这一声起哄,像是往滚油里丢了火把。
赵时才也跟着站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笑骂道。
“王晨你懂个屁!良良是会元老爷,沈东家那不得用八抬大轿去书院接人?到时候咱们护卫队全换上新衣裳,给他们开道!”
“对!八抬大轿!”
“沈东家,成亲那天的席面,有没有今天天香楼的大肘子啊?”
“去你的狗剩,就惦记着吃!沈东家,到时候闹洞房带不带我们啊?”
年轻后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哄笑声、口哨声在大堂里炸开。
第146章
赵时米坐在女眷那桌, 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冲楼上喊。
“良良!到时候我给你绣大红盖头!”
良弼被这帮平日里一起长大的发小闹了个大红脸,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来, 原本挺直的脊梁有些撑不住, 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沈听水却握得更紧,甚至在掌心里捏了捏他的指节。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底下吵吵嚷嚷的年轻一辈, 嘴角终于咧开一抹爽朗的笑意,说出的话却炸的场面险些失控:“谁说是我娶良良的?我们家一直都是我主内良良主外,我负责照顾好家里,良良负责在外打拼前程, 自然是良良娶我啊!”
沈听水目光扫过僵硬的众人,声如洪钟。
“五月初六, 欢迎大家来喝喜酒!”
“嗷——!我听到了什么?原来是良良娶听水啊!”
后生们相互对视一眼, 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声,看着良弼和沈听水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实在想象不到温良秀气的良弼把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沈听水压在身下的样子,光想想都头皮发麻。
老人们原本颓唐的神色闻言也是一变,甚至好几个忍不住站了起来:“良弼娶……娶沈听水?”
灯火通明的天香楼里,谢三爷拍着桌子大笑:“好好好!我怎么说听水这小子上去讲话的时侯怎么笑的这么古怪呢?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
庆功宴在这片喧嚣沸腾的红浪里, 落下了帷幕,众人走的时侯脚步还有些飘忽, 脑子搅的一团浆糊。
楼梯口涌动着一股子散不去的熏人酒气。
良弼立在沈听水身侧,后脖颈的皮肉绷得发紧,喉头干涩得厉害。
沈听水这一句话, 轻描淡写地把天大的祸水全引到了自己头顶上。
可这个名动承郡县的巨贾, 主动低头做男妻,嫁与寒门书生……那在旁人眼中,便是自甘下贱、倒贴门楣的笑话!
商道上的那些老狐狸, 平日里就眼红沈听水这些年靠着游乐场和温泉山庄独立鳌头。
如今这桩名头一旦坐实,往后生意场上,不知会有多少阴损言语要往沈听水脊梁骨上戳。
良弼垂在袖子底下的手死死抓着衣料,连掌心掐出了红印子都没觉出疼。
“良会元,恭喜恭喜啊!”
赵掌柜带着几个粮行的老板走下楼梯,嘴里道着贺,眼神却在沈听水脸上扫来扫去,里头藏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古怪探究。
“沈东家可真是好魄力,放着这般大的家业,竟舍得屈尊就卑……佩服,佩服啊。”
那话音里藏着调侃,听着客气,尾音却飘着一股子看戏的轻慢。
沈听水眼皮都没抬,手里拎着茶壶给自己满了一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赵掌柜慢走。听闻你城西粮仓前日受了潮,有将近五百石米霉了,现在粮食一天一个价,不知道赵掌柜打算怎么处理啊?”
赵掌柜脸色骤变,嘴角的假笑瞬间挂不住,干咳两声,提着袍角灰溜溜地钻进了外头的马车。
谢三爷在旁边冷哼了一声,盘着手里的核桃走下台阶:
“一群没见识的玩意,我看还是闲的。也是咱们这边地界小了,若是在府城,你们这点事哪有人天天盯着说道。”
沈听水抱拳道:“多谢三爷过来撑场子,有些晚了,您慢行。”
谢三爷大手一挥,带着几个粗壮随从下了楼,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门外看热闹的人一圈。
楼上楼下的客人陆陆续续走空了。
林峰领着十几个伙计在后头收拾残局,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渐渐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良弼强撑着身子,陪沈听水站在天香楼门首,规规矩矩地送走了最后一批迁山村的族老。
那些老人走的时候欲言又止,不断地去看他们两人的脸色,似乎还没有消化事情的转变。
直到最后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着熄了一盏,整座天香楼彻底清静下来。
“哥,进来。”
良弼一把攥住沈听水温热的小臂,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扯着人直奔二楼最拐角的那间僻静雅间。
门扇砰的一声合上,门被良弼紧紧关上。
屋内没有点大蜡烛,只有窗缝里渗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
良弼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再也兜不住,啪嗒一声砸在衣襟上。
他整个人扑上去,双臂死死环住沈听水的腰,脸颊埋在男人带着独有味道的胸膛里,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你疯了不成……你何苦为我做到这份上?!”
少年的声音闷在厚实的布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哭得直抽噎。
“外头那些人怎么嚼舌根,我根本不在乎!不过是几句酸话,我们关起门过日子,他们还能冲进院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不成?!可你不一样啊……”
良弼收紧手指,将男人的衣裳攥得皱成一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这几年为了迁山村这一摊子事,每天没白天没黑夜的,好不容易发展成这样!承郡县多少人眼红!现在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沈听水为了攀附一个会元,连男人的骨气都不要了,去给人当男妻!往后谈生意,他们背地里会怎么议论你,你想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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