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刚刚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富商迈过门槛,怀里揣着大红缎面的礼盒,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沈听水穿了一身宝蓝色暗纹长袍,立在二楼正厅门口,抬手虚按了一下,引着人往里走。
“各位掌柜赏光,快请上座。后厨备了热酒,先烫烫胃。”
来客嘴里连连道谢,脚下挪得挺快。
这天香楼平常在宿无县算得上头一号销金窟,沈听水二话不说包了整整三天,从顶楼的雅间到一楼的大堂,全是流水席。按规矩,一县之地出了个十八岁的头名会元公,这楼子本该被各路想要巴结的名门望族给挤破门槛。
可眼下坐着的,满打满算,除开迁山村那几百号甩开腮帮子吃肉的乡亲,外客竟只稀稀落落坐了六七桌。
还全都是平日里跟沈家山庄走生意的药材商、皮货行老板。
良弼捧着青花瓷茶盏,站在沈听水斜后方,看着几个穿长衫的书生在街角探头探脑,最后摇着折扇转身走了,步子迈得飞快,唯恐沾上什么腌臜气味。
“县尊大人回城之后,嘴倒挺快。”
良弼抿了一口温热的毛峰,低声说道。
“应该不是他,他应该很不希望我们要成亲的消息传出去。”
沈听水偏过头,抬手把他领口不知在哪沾上的一丝红线捻掉,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堂堂会试头名,为了个男人放弃殿试,自绝仕途。这消息传到李侍郎那里,他可能会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但这么一来,府城那些原本想来投帖子的世家,便全打了退堂鼓。”
良弼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脸上不见半点失落,反倒觉得耳根清净。
“他们算盘打得精细。读书人结交新科贡士,图的是日后朝堂上的同僚香火情。我既然成了个‘自毁前程’的弃子,连殿试都不敢去,他们犯不着冒着得罪二皇子门生的风险,跑这穷乡僻壤来找晦气。”
沈听水眼底泛起一点笑意。
“不来正好,省了咱们的好酒肉包子打狗。”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金玉相撞的脆响。
“哎哟,我说听水啊!你这够热闹的啊!连街口卖炊饼的二傻子都端着碗上门蹭肉吃了,我这正经合伙人差点没挤进门!”
谢三爷裹着一身滚着玄狐毛边的墨绿色锦缎大氅,大步流星跨了上来。
他手里捏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随从,每人手里都抬着一口朱漆雕花的大木箱。
“三爷。”沈听水迎前半步,抱了抱拳。
“少来这套虚礼!”
谢三爷一把拉住沈听水的胳膊,转头打量着良弼,那张往日粗狂带着杀气的脸,可能是这两年不用刀尖上舔血了,眼睛眯成缝的脸上很是慈爱。
第145章
“良良!好小子!会元啊!老子这辈子走南闯北, 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知府了,如今咱们自家出了个会元!长脸!太长脸了!”
谢三爷大嗓门一嚷嚷,引得周围几桌商贾纷纷侧目。
谢三爷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大手一挥, 随从立刻把四口箱子哐当一声墩在木地板上。
箱盖掀开,里头全是晃眼的物件。
第一箱是厚厚的整套古籍善本, 第二箱是两套前朝的羊脂白玉镇纸与端砚,剩下两箱则码着整整齐齐的赤金锞子,底下垫着大红喜绸。
“外头那些酸儒懂个屁!”
谢三爷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冷笑了一声。
“刚才我在楼下遇着城东赵家那个老举人, 还倚老卖老跟我嚼舌根,说什么‘斯文扫地’。我当场啐了他一脸!他娘的, 良良十八岁中会元, 这是文曲星下凡的真本事!至于跟谁成亲,那是自个儿床头的事,关那帮老帮菜屁事?老子做生意只认有本事的人,这三天,老子就住你们迁山村了, 哪儿也不去!我倒要看看谁敢跑来添堵。”
良弼心头微暖,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良弼谢谢三爷厚爱。”
“领着!拿着!”
谢三爷把良弼扶起来, 粗短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换了副正经神色。
“朝堂那地方, 水深王八多, 你能稳两年是对的。”
沈听水递过去一杯热茶,接了话头。
“三爷有心了。”
谢三爷接过茶盏饮了一大口,咂咂嘴, 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突然轻哼了一声。
“万千川那老狐狸呢?还没露面?”
沈听水目光动了动,没接茬。
正说着,楼梯拐角处悄没声息地走上来一个青衣小厮,怀里抱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子,脚步轻得像猫。
小厮走到沈听水跟前,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双手把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沈东家,良会元。小人是万府的管事。我家老爷前两日染了风寒,下不得床榻,特命小人备下薄礼,前来向良会元道喜。”
小厮说话声音细若蚊蚋,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甚至不敢抬头打量这楼里的宾客。
谢三爷在旁边冷笑出声。
“染了风寒?前儿个老子还在珍宝阁瞧见他跟县丞喝花酒呢,红光满面的,哪有一点病秧子模样?”
小厮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头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沈听水神色平静,抬手接过紫檀木匣。
匣子很轻,搭扣上刻着万家的徽记。
沈听水单手拨开铜扣,里头是一柄前朝名家雕的象牙折扇,扇面上提了一首极中规中矩的庆贺诗,落款是万千川的私印。
这是商人最惯用的手段。
礼数到了,面子上挑不出错,但也仅限于这一柄死物。万千川是要用这一匣冷冰冰的礼,将万家与沈听水、良弼彻底划清界限。
新科会元放弃仕途,得罪了李侍郎,在万千川眼里,良弼这颗棋子已经废了,不仅不能带来官面庇护,甚至可能招致灾祸。一个商人,趋利避害是本能。
“替我谢过万老爷。”
沈听水啪的一声扣上匣子,随手递给身后的林峰。
“万老爷身子抱恙,好生歇息便是。孔三,去取两株山上采的老山参,给万老爷补补气血。”
小厮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领了回礼,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跑下了楼。
谢三爷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摇摇头。
“老万何时变的如此目光短浅了,看来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
良弼见谢三爷有些恼,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三爷别生气,万老板可能是生我气呢。三年前原本约定好的帮他给各个铺子宣传,但我去府城读书以后脱不开身,只给他府城的铺子做了宣传,他应该是气我不守信用呢。”
“哦?还有这种事情?没事,让他气去,他不来是他的损失,现在你可是会元,身份不一样了,宣传效果肯定水涨船高,有时间去给咱们迁山村的酒厂宣传宣传,肯定能爆火一番。”谢三爷知道良弼这是在给万千川找理由,他便顺着往下说了,但心里对万千川的做派有了意见。
沈听水给谢三爷斟满茶水,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他有他的算计,不必强求。”
良弼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面。
那小厮出了天香楼,七拐八弯钻进了一条偏僻小巷,生怕被人认出是万家的人。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读书十二载,一旦离了那张锦绣前程的皮,原本蜂拥而上的拥趸,转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可良弼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
那些带着算计与依附的目光散去了,留下的,才是真实的东西。
庆功宴一连摆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天香楼外头挂起了大红灯笼,将干净的青石街照得一片通红。
村里的汉子们喝得东倒西歪,妇人们怀里揣着没吃完的炸果子和大肉块,三三两两聚在桌旁拉家常,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过道里追逐打闹。
整个大堂热气腾腾,酒香肉气混在一起,吵嚷得掀翻屋顶。
沈听水端起海碗,拉着良弼的手,走到了二楼凭栏处的正中央。
铜锣被林峰重重敲响了一声。
“当——”
喧闹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抬起头,看向楼上的两人。
沈听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沉稳洪亮,穿透了整座酒楼。
“迁山村的各位长辈、乡亲,还有这几天赏光前来的各位掌柜。”
大堂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松木爆裂的哔剥声。
“良弼今日能中会元,全仰仗各位长辈看着他长大,乡邻里舍照拂有加。这三天的酒水饭食,大家吃得尽兴,便对我们最好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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