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那个小部落上移开,缓缓划过整片戈壁滩,在地图上圈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然后收回来,点在圈的中心:
“这里,都是铁矿。”
厅中安静了一息,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铁,那可是铁。打造兵器、铸造甲胄、修造车马,哪一样离得开铁?
鞑靼人为什么能跟大昭的铁骑硬碰硬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他们自己也有铁矿,能自己炼铁、自己打刀。
如今沈渡指出的这片戈壁,若真有铁矿,他们边军真正战无不胜。
陈峰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请命:
“末将愿意领兵攻下这里!”
沈渡抬眼看了看他:
“给你五千人,必须拿下这里。”
陈峰的声音响彻厅堂:
“定不辱使命!”
沈渡的手指从那个小部落开始,沿着地图缓缓划过。
他收回手,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厅中诸将:
“拿下这里不难。难的是打通这条路。”
他的手指重新点在地图上:
“从戈壁到边城,中间隔着三道沙匪的地盘。这些沙匪平日里各占一方,互不统属,可一旦我们动了这片铁矿,他们若联起手来,就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周明远:
“周明远,也该让咱们的人动一动地方了。”
周明远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抱拳道:
“大将军放心,这是咱们干熟了的。”
待所有的事都定下来,诸将一个个领命离开,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渡独自坐在案后,看着地图上那一片被他圈起来的戈壁,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动,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萧烬澜,你在京城好好等着。我必送你一份大礼。”
远在京城的萧烬澜,正在勤政殿里看折子,冷不防打了一个喷嚏,手中的朱笔都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可预知的事正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
李公公立马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天凉了,老奴为您加件衣服。”
萧烬澜摆摆手,没有接话。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被他送回边城的人。
不知道这会儿是在骂他,还是在生闷气,又或者干脆连骂都懒得骂了。
这次怕是真不好哄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低声自语了一句:
“罢了,等事情稳定下来,朕亲自去找他。要如何,全凭他愿意。”
公公头埋得更低了,当没听见这句低语,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要不是陛下由着大将军去堵丞相府的大门,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大将军也不至于走得这么快。
他的想法和谢怀瑾不谋而合。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怎么就会不理智了呢。
一个在京城,素来冷静自持,朝堂上多少风浪都没皱过眉;
一个在边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沉稳将领。
可偏偏一碰到对方的事,一个会拍案而起、连夜把心腹送回边城,另一个会带着一百近卫堵了当朝丞相的大门。
美人关,自古都是难过的。就算是一向冷静的陛下,也逃不过这一关。
与此同时,丞相府中,三品以上的臣子聚在一处,茶盏摆了一桌,却没几个人真喝得下去。有人压着嗓子先开了口:
“陛下还真是护着咱们这位沈大将军。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就被连夜送回边城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沉默了一瞬。连夜把人送出京城,这就是明摆着偏袒了。
陛下素来滴水不漏,这回连个场面上的罚都没给,就这么把人全须全尾地送走了。这护得也太明显了些。
“送回去也好,”另一位老臣捻着胡须,慢吞吞地开口,“留在京城,咱们一个个的都不安生。
他手里握着陛下的口谕,又是武将出身,真闹起来,谁拿他有办法?”
魏丞相听他们说完才淡淡开口:
“人走了,事没走。推恩令的册子已经报上去了几家,这个口子一开,后面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淡淡的,却让每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与其想着怎么把这事压下去,不如想想怎么给自己家那几个庶子安排一条路。别等着户部的人上门来替你们分。”
说完,魏丞相便站起身来:
“诸位请回吧。本官言尽于此。”
在座的几位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魏丞相那副不愿多谈的神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个起身拱手告辞,脚步却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他们都明白——推恩令这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魏丞相看着他们离开叹气,一帮看不清局势的,沈渡在京城也就如拔了牙的老虎,只能闹腾,到了边城可就是时时刻刻钉住他们的一根钉子。
“罢了,天命不可违。”
一月后京城里便爆出一桩大事。
吏部尚书被御史台一本参了上去。参的罪名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
私下卖官,明码标价,一个县令的位置收银三千两;
抢占民田,仗着职权把京郊数百亩良田圈入自己名下;
纵容家奴横行街市,强抢民女,打死人命;
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替人隐瞒考绩劣迹……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连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收了谁的钱、办了谁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朝堂震动。吏部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部,平日里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可这一次,参他的折子递上去不过三日,陛下便下旨彻查。
查了不到半个月,十几条罪名条条坐实,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最终,吏部尚书被革职拿办,家产抄没,全家流放三千里。
所有人心里明镜一样,吏部尚书动了不该动的人,陛下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第126章 从今天起,这片草原上,只有大昭的法度.
斗转星移,时光飞逝,一晃两年过去了。
边城已经不是当年的边城了。
城墙往外扩了一圈,新砌的砖石还带着几分新鲜的青灰色,城楼上的旗杆换成了更高的,迎风招展的军旗底下,是络绎不绝进出城门的人流。
城里的主街从南到北拓了三回,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酒肆、茶楼、布庄、铁匠铺、药材行,天不亮就开门,入夜了还亮着灯。
城外的荒地被开成了连片的田,渠水引过来,麦子和粟米一年两熟,秋收时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
迁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起初是边城附近几个县的,听说这里通了商路、开了屯田、赋税也比别处轻,拖家带口地往这边挪。
后来是更远的地方,连中原一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佃户、匠人、小商贩,也顺着商路一路北上,在边城落了脚。
两年下来,城里的户籍翻了好几倍,街上走的人南腔北调,什么口音都有。
两年时间,为了把大炮弄出来,沈渡几乎是在钢厂里过的。
终于成了。他站在五十架大炮旁开口。
“终于可以横扫鞑靼了。”
周明远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一排炮,笑着开口:
“有这铁疙瘩在,十个鞑靼来了,也得跪着离开。”
沈渡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排炮口,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以后没有鞑靼,只有大昭。这是我送他的第一份大礼。”
他转身离开这里,对暗七丢下一句:
“召集所有将领议事。”
两个月后,沈渡带着五万将士深入草原。
前锋营由陈峰带领,一路推进,沿途几个小部落望风而降。
金刀可汗派出的第一支拦截人马约两万骑,在第三天傍晚与陈峰的前锋相遇。陈峰没有退,就地列阵,步兵居中,弓弩手两侧展开。
鞑靼骑兵冲了两次,都被箭雨压了回去。
第三次冲锋时,沈渡的中军赶到了。
五十门炮从阵后推上来,在中军阵前一字排开。沈渡骑马立在炮阵后方,抬手。炮手点燃火绳。
第一轮齐射。炮声连成一片,震得脚下草地都在抖。铁弹砸进鞑靼骑兵阵中,在密集的队形里犁出十几道血路。
马匹被炮声惊得四散,骑手控不住缰绳,互相冲撞。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鞑靼阵线彻底崩溃。
陈峰拔刀向前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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