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恩令一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户部——分封、丈量、划界、造册，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得罪人的事全落在他头上。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么。”
户部侍郎小心地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开口：
“大人，推恩令是皇上下的，咱们不过是奉命办事，如果庶子们要是自己放弃分封，那也怪不到咱们头上不是？”
户部尚书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慢慢放回案上，眼睛微微一亮。
自己放弃……对啊，若是那些世家藩王庶子不愿分割封地，主动上书请辞，那便怪不到户部头上了。
他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神色松动了几分，点了点头：
“本官明白了。你先下去吧，此事……容后再议。”
三个月后，户部尚书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战战兢兢地站在勤政殿内，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的萧烬澜，声音微微发颤：
“回、回陛下……臣已将各府分封名录及封地丈量册籍整理完毕……只是……”
萧烬澜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茶盏，语气平静地问：
“只是什么？”
户部尚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只是……有几家侯府和一位藩王庶子……主动上书，请求放弃分封之权，愿将封地归嫡系……”
“放弃？”
萧烬澜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可殿中的气氛却陡然沉了下来。
户部尚书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大气不敢出。
萧烬澜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说话，殿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户部尚书耳边：
“朕下的是推恩令，不是征求令。朕让他们三分之内报分封名册，不是让他们来跟朕商量能不能不分。”
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手里的名册差点没捧住，声音发颤：
“臣、臣这就去传陛下的口谕……”
沈渡靠在椅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他们不想分，总会有更多借口。什么祖产不可分、家风不可乱、嫡庶有别——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说辞，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萧烬澜靠在椅背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反驳：
“世家势大，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朕没想过能一纸令下就让他们乖乖听话。”
沈渡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非常之事，就用非常之法。陛下的恩典，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拒绝？那推恩令上写的明明白白——凡宗室子弟，不分嫡庶，皆可请封。这是陛下给他们的恩，他们若是不要，那便是藐视圣恩，藐视圣恩是什么罪名？"
他顿了一下：
“那不就是想要造反？”
第120章 本将军有的是时间
萧烬澜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自古嫡庶有别。多少庶子在家里过得连嫡子身边的一个下人都比不上，从小被灌输的就是以嫡为尊、以庶为卑。像谢怀瑾那样敢囚禁嫡脉的，百年也遇不上一个。”
沈渡端着茶盏，语气平静地接了话：
“人都是利己的。他们原来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如今推恩令就是一把最利的刀，陛下亲手递到了他们手里。只要开一个口子，后面就再也堵不住了。”
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妻妾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孩子多了更不是什么好事。这话他没说出口，可那微微咬住后槽牙的劲儿，到底还是露了几分。
萧烬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这件事朕会让人去办，你不要插手。”
沈渡想都没想，立马开口拒绝：
“我去最好。我刚来京城，他们摸不准我的性子；再者，京城官员八成出自世家，这件事交到他们手里，未必有人肯认真办。我职位最高，又是武将——最不讲道理的那个。”
萧烬澜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沈渡说的是实情，这件事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武将身份、新来乍到、背后又有边关三十万大军撑着，那些世家摸不清他的底。
可推恩令动的是世家百年的根基，那些人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想再失去一次，不想再体会一遍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朕知道你去最合适。”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萧烬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
“可这件事背后的水太深，牵扯太广。那些人不比边城的鞑靼，他们不跟你正面打，他们躲在暗处，用你最想不到的法子。”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
“五年前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我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沈渡叹了口气。五年前那一次，他们彼此都留下了不小的创伤，有些东西到今天都没能真正翻过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抱住萧烬澜，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放得很轻：
“九哥，五年前你小心翼翼护着我，还是出了事。这一次，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后了。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仍然坚定：
“这一次，我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顾小糍了，我是手握实权的沈渡。”
萧烬澜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握住他的手，指腹在那满是茧子的掌心上慢慢摩挲过去，声音低哑：
“原本你只用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夫，是我把你拉进这个漩涡里的。”
沈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凑上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上天派我来这里，就是来找你的。不然我要孤独终老。”
萧烬澜被他这句话逗得低低笑了出来，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辈子，都不能离开。”
沈渡用力点了点头。
自名册递上去后，所有官员都等结果，但一直没有传出动静，所有人渐渐都放下心来。
但在一个月后，沈渡突然带着户部名册和一百名近卫，第一个出现在了魏丞相府门口。
管家急匆匆地从门里迎出来，一看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往日那股仗着丞相府门第的傲气先去了大半，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知大将军驾临，老奴有失远迎。不知大将军可是来找丞相大人的？”
沈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本将军不找丞相。”
管家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百个虎视眈眈的近卫，又小心地问了一句：
“那……大将军是来找谁？”
沈渡挑了挑眉：
“找府上所有庶出的公子。”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果真怕什么来什么。他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强撑着小心开口：
“大将军有所不知，今日府中各位少爷都出城上香去了，一个都不在。大将军不妨先回去，等少爷们回府，老奴定当派人去将军府通报。”
沈渡冷笑了一声。都出去了？怕是不想让他见吧。他也不恼，语气反倒更平淡了几分：
“不妨事。本将军是带着陛下口谕来的。既然人出去了，那本将军就在这儿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见。”
他说完抬手一挥：
“每个门守两个人，人一回来立马通报。”
“是！”
近卫们利落地应了一声，迅速分派人手，把丞相府前后几道门都看了起来。
暗七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前的石阶下：
“大将军，坐着等。”
沈渡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肘支着膝盖，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就像在边城城楼上等敌军来犯一样，不急不躁，从容得很。
管家站在原地，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他心里清楚得很——方才那套少爷们出城上香的说辞，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真要是让沈大将军这么坐在门口等下去，不用一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魏丞相府被大将军堵了门。
他飞快地转身往后院跑去，这事必须立刻禀报老夫人——大将军堵在门口，摆明了不肯走，要真让他这么坐下去，丞相府的脸面就全完了。
后院里头，远远便听见丝竹之声与言笑晏晏的动静。
今日丞相府办赏花宴，邀了各府的夫人小姐一同来赏花，园中花团锦簇，廊下设了茶案，三三两两的夫人小姐坐在一处，或品茶说笑，或赏花论诗，气氛正热闹。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正陪着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说话，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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