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那小混蛋如今精得很,若是发现那消息是假的,扭头就跑了——他去哪里抓人?
沈渡他们终于穿过人群,来到了大将军府前。他勒住马,微微松了口气。
管家自接到消息起便带着一众下人在府门外恭候,一个个衣帽端正,站得整整齐齐,连门楣上那盏灯笼都是新换过的。
远远看见大将军的队伍拐过街角,管家立马挺直了腰板,快步迎上前去。
待队伍行至府门前,他带着一众下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洪亮:
“老奴拜见大将军。”
沈渡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府门前站着的人。
从管家到门口肃立的仆从,一个都不认识。
暗七催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解释了一句:
“大将军,您不在京城,陛下赐了宅子后。李公公亲自挑的,身家清白,背景干净,只听您一个人的命令。"
沈渡点点头,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对管家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管家应了一声"是",弓着腰侧身半步恭敬道:
“大将军刚回府,对府里还不熟悉,老奴先给您带路。其他军爷们——可否在西跨院安顿?”
沈渡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身后整齐候着的下人,利落地吩咐道:
“带各位军爷去西跨院安顿,热水已经烧上了,后厨备了足够量的饭食,各位先洗漱歇息。”
第105章 这小混蛋,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磨人?
管家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小心地开口:
“大将军,您一直在边疆,府里也没有家眷主持中馈,老奴就自作主张,把怀远堂给您备着了。
那院子朝南,采光好,冬日里也暖和,离书房和议事厅都近,方便您出入。”
沈渡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在边疆这些年,累极的时候随便找个避风的角落、裹着大氅往地上一躺就能睡着,哪有那么多讲究。
管家见他神色淡淡,便不再多说,只安静地引着路,将人带到了怀远堂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大将军,就是这儿了。”
沈渡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大字顿了顿。
管家小心的在旁边问:
“大将军,可有不妥。”
他收回视线,淡淡回道:
“无事。”
大步跨进院门,可他刚迈过门槛,便猛地顿住了脚步。
院子中间,背对着院门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修长,脊背挺直如一株青竹,穿着一件素色常服,衣料寻常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
李公公躬着身立在侧旁,垂手低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渡往里走的步子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五年不见,他好像瘦了,肩背比记忆中单薄了不少,下颌的线条也显得更分明了。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沉静、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李公公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轻轻带上。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青砖地,静静地望着彼此。
沈渡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来。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年,沈渡在边城风里来沙里去,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
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怕过,箭雨里冲锋他没犹豫过,可那天听到那消息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要娶亲了。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沈渡正在看边城的秋粮账册,手里的笔尖"啪"地一声戳破了纸面,墨渍在"收成"两个字上晕开一片黑。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站起身,对门口的暗七说了一句话:
“准备回京。”
暗七愣了一瞬,没敢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了。
从边城到京城,八百里路,他只用了三天。
换马不换人,沿途驿站的马跑废了七匹,他眼都没眨。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翻涌着同一句话——不能让他娶别人。
凭什么是别人?凭什么是那些世家贵女、名门闺秀?
是他萧烬澜先招惹他的。
是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一点一点地攻城略地,把他一个原本笔直的直男,变成了如今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样子。
到现在他凭什么转头无事发生一样娶别人?
沈渡攥着缰绳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马背上的风刮得眼睛发涩,他全不在意。
京城越来越近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撞——
萧烬澜,你不能娶别人。你招惹了我,就得负责到底。
直到此刻,看着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瘦了,单薄了。
他心里翻涌了三天三夜的那股劲儿,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有些发酸,那些想质问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轻轻的、带了哑意的: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萧烬澜不言,一步步走近他。
他每一步都走得慢。最后在沈渡面前站定,目光从他宽阔了些许的肩膀、到线条更分明的下颌,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
瘦了,五官被风沙磨得更深、更锐利,眉眼间褪去了记忆里那点少年人的软乎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而硬的气韵。
长高了,也黑了,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死死箍住,力道重得像要把这五年多的日日夜夜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这小混蛋,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磨人?
五年多,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他回来。
御书房里批折子时在想他,深夜独坐时在想他,逢年过节看着空荡荡的宫殿时更在想他。
可这狠心的家伙,一走就是五年,连封像样的私信都不肯多写。
萧烬澜收紧手臂,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气、有怨、有终于把人抱在怀里的踏实,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后怕。
沈渡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鼻尖埋在他颈侧,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墨香的气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一身的硬骨头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不自觉地环上了萧烬澜的腰。
他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的流浪、边关的铁蹄、烽火、整夜整夜的军报和操练,此刻统统被隔绝在这一方怀抱之外。
他的额头抵在萧烬澜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卸下所有重量的地方。
萧烬澜感觉到腰间那双手缓缓收拢的力道,感觉到怀里之人的呼吸一点点从急促归于平稳。
他就这样在他怀中彻底睡了过去。
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在外头野了太久终于找到窝的猫,连警惕都彻底卸下了。
萧烬澜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的睡颜——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进了内室,他将沈渡轻轻放在榻边,替他解去那一身玄色轻甲。
甲片剥落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沈渡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浴桶是早就备好的,热水还微微冒着白气。
萧烬澜试了试水温,将沈渡身上那件汗湿的里衣褪去,把人小心地放入桶中。
萧烬澜挽起袖子,舀了水慢慢浇在他肩背和发间,仔细地洗去他一身风尘。
洗完、擦干、换上干净的里衣,又把人轻轻放进被褥里,沈渡始终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绵长,连翻身都不曾有过。
萧烬澜坐在榻边看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眼下那两片明显的青黑,滑到他被晒得微微脱皮的脸颊,心里又酸又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替沈渡清洗时,前襟和衣袖都被水打湿了大半。
他索性也脱了那身湿衣,换了件干爽的里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手臂伸过去,将睡梦中的人轻轻揽回怀里,沈渡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06章 陛下,你昨晚抱我的时候——是在想她,还是在想我?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像是要把离开五年欠下的觉全补回来。
模糊间,好像有人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半扶着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勺子递到嘴边,有什么东西送进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膳味道,像是药膳鸡汤。
他凭着本能张嘴吃了两口,舌尖尝到熟悉的味道时,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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