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糍失魂落魄地随着人流往前走，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最后被人潮挤出了队伍，没人推着他走了，他连迈一步的力气都没了，腿一软，便跌坐在了路边。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似哭似笑地喃喃道：
“都是假的……”
阿七找到他时，顾小糍正双手抱着腿，头埋在双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像被什么碾过一样。
阿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
“小公子，你受伤了？伤着哪儿了？我这就背你回去找季太医！”
顾小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人太多了，不小心被挤着摔倒了。”
听他说没事，阿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又见他眼眶红红的，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您刚刚……看见圣驾了吗？”
顾小糍摇了摇头：
“圣驾守卫森严，谁敢抬头看。”
阿七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又问：
“那您看到九公子了吗？”
顾小糍还是摇头：
“人太多了，离得又远，没看清楚。”
阿七连忙安慰道：
“二十万人呢，哪能一眼就看清。您别急，回去我就去打听，一定把九公子的去向打听清楚。”
顾小糍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问：
“你要去哪里打听？”
阿七不疑有他，脱口道：
“去禁卫军那边，一定能问出来。”
顾小糍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七以为他只是担心九公子才心情低落，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想过学学怎么哄人，如今看着小公子这副模样，竟是一句妥帖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一定找老大好好建议建议。
等阿七找回他们的马回到巷子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顾小糍如往常一样吃饭洗漱，只是吃得比平时少了许多，平日里那股欢快劲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沉闷得像换了个人。
洗漱完之后他便打发了阿七，早早熄了灯爬上床。
王妈和阿七站在廊下面面相觑。王妈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暗八什么时候回来？”
阿七低声回道：
“晚膳时就进宫了，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暗八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封信，递到阿七面前：
“主子让交给小公子的。”
阿七接过信，又问了一句：
“主子可有别的交代？”
暗八言简意赅地回道：
“主子吩咐，最近京城不太平，怕那些人狗急跳墙，他暂时不便再来这边了——对外就当他随军平叛去了。”
王妈和暗七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这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这里。王妈随即道：
“让陈统领也警醒着些，以防万一。”
暗八点了点头：“已经通知过了。”
第69章 病了
顾小糍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藏起来。
白天挨的那一棍子当时没什么感觉，此刻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牵着他整颗心都酸胀发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九哥时，那人浑身是血倒在他门口，他以为他救了一个保护伞。
可知从刚开始他就为他编制了一个谎言，当时他还天真的以为他只是一个衙役，此时想起真是天真的可笑。
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滚过太阳穴，没入枕巾里。
他捂着心口，钝钝地疼，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咬住枕头一角，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他以为他是幸运的，在这个世界遇上师父、遇上九哥，遇上师兄们，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其实谁都没有真正走进过。
是他活该，是他动了心，心甘情愿的放弃一切梦想，也忘记了刚来时要逃离这里的打算，自我感动的要留下陪着他一起面对将来的大乱。
到现在才发现，他的世界里，从一开始就被别人看着、圈着，他以为的那些自由和选择，不过是别人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原本就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的，孤零零地从那个世界掉到这里，无亲无故，什么都没有。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压着声音，低低地、闷闷地，哭了出来。
……
第二天，阿七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顾小糍已经起身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阿七小心地开口问道：
“小公子何时醒的？怎么没唤我？”
顾小糍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早已沙哑得厉害，只挤出三个字：
“刚刚起。”
阿七吓了一跳，顾不上别的：
“小公子，您的嗓子怎么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说完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王妈听见动静，顾不上厨房里的活计，赶紧赶了过来：
“小公子，您哪儿不舒服？”
顾小糍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王妈连忙端来热水，替他仔细地擦了脸、净了手。
顾小糍没有反对，由着她动作，安安静静地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没过多久，季家四位公子都赶了过来。
季正明医术最好，先上前替他把了脉，又让他张嘴看了看喉咙，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嗓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脉象弦紧，咽喉红肿，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喉所致。昨夜怕是没怎么睡，心里又压着事，一时气滞痰凝，堵住了嗓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什么大症候，吃几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再歇两天，慢慢就能恢复。”
阿七一听小公子是因为急火攻心才病倒的，心里顿时懊恼不已，暗骂自己昨晚就该把信递过去，不该拖到今日。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到顾小糍面前：
“都怪我，就该昨夜把信给您的。”
顾小糍抬眼怔怔地看了看那封信，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硬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
“他……可有带什么话？”
阿七小心翼翼地回道：
“九公子带话，军情刻不容缓，来不及亲自道别，让您保重。”
季家四位公子闻言面面相觑，谁也摸不准那位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小糍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声音几乎哑得失声：
“还有没有什么话留下？”
阿七忙道：
“九公子说，让您一定等他回来。”
心里的那一点期待彻底碎了，顾小糍啊顾小糍，你到底期待什么，期待他能给你一个解释，还是期待其他人能告诉他真相。
顾小糍捏紧了手指，好一会儿才抖着手从阿七手中接过那封信，心里却清楚得很——这是连当面问清楚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你们都出去吧，”
他嗓音粗哑低沉，“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季正清还想再安慰他几句：
“小糍，九公子他……”
不待他把话说完，顾小糍便哑着嗓子打断了他：
“我想静静。”
几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得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顾小糍独自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封信，却没有半点力气拆开来看。他不想再看任何一句骗人的话了。
他起身，将信放进了柜子最深处，连同那些该问却没能问出口的话，一并锁了起来。
门外，几人相互看了看，季正熙先开了口：
“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朝中大臣都说这次平叛九死一生，小糍不着急才怪。”
季正明把方子递给王妈：
“你都知道没那么容易平判，九公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师弟好。”
季正熙在心里暗暗吐槽，谁愿意被这样“为了好”。
季正清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和善堂那边离不开人，小师弟今日好好歇着，咱们午膳时再过来看他。”
皇宫中，萧烬澜搁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微皱起：
“病了？”
这一年多来用心调理，顾小糍身体很好。
暗八恭敬答道：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喉所致。”
萧烬澜当即起身便往外走。
李公公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
“陛下，容老奴多一句嘴——您此刻若是过去，怎么跟小公子交代？更何况，您这一去，小公子今日这些罪，岂不是白白受了？”
萧烬澜停住了脚步，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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