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平日里养尊处优，走几步路都要丫鬟婆子搀着，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可四下皆有宫人守着，谁也不敢当真抱怨。殿内香火缭绕，诵经声绵延不绝，在这沉沉的香气里，连日子都显得格外漫长。
“陛下驾到——”
李公公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太监一路小跑传报，殿内外的命妇们闻声纷纷跪地，齐齐垂下头去。
萧烬澜步入院中，目光掠过两侧跪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
“各位夫人请起。母后病中，有劳诸位连日祈福，朕记在心里。”
“能为太后祈福，是臣妇们的福分。”
为首的几位命妇伏身应道。
萧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寒暄，抬步穿过人群，径直进了太后的内殿。
杨院首领着几名太医迎上来，正要行礼，萧烬澜摆手止住了：
“母后如何？何时能醒？”
杨院首躬身回道：
“回陛下，太后脉象较前日平稳了许多，面色也转了些血色。臣等已调整了方子，以温养气血为主，料想最迟今日晚间，太后便该苏醒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此乃大喜之兆。”
萧烬澜站在榻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太后昏迷的面容，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陪陪母后。”
“臣等告退。”
太医们率先躬身退了出去，宫人们也无声地鱼贯退出，殿门被轻轻合拢。
殿内安静下来。萧烬澜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沉默地看着人事不知的太后，他是她亲自教出来的，骨子里就带着六亲不认。
“母后，我是您一手教出来的，眼光和您一样好呢。”
萧烬澜伸手替太后理了理被角，语气不轻不重的。
“昨晚，谢家真正易主了。”
他直起身，垂眼看着那张消瘦了许多的面容。
“比起您给朕的那些个惊喜’，朕送您的这一点，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母后，您会好好活着。朕会让您亲眼看着，萧家的江山如何一点一点回到正轨。也会让您看着，谢家——怎么一步一步，彻底从这京城里消失。”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身后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只是那一瞬间，那只露在被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晚便传出太后苏醒的消息。
她睁着眼，目光散而迟缓，一只手死死攥着谢老夫人的袖口，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含混的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老夫人被她抓得生疼，却顾不上挣开，转头朝外头厉声喊道：
“太医！太医快来！”
杨院正急步上前，跪在榻边先是搭脉，又仔细查看了太后的舌苔和瞳孔，最后抬手让她张嘴出声，只听太后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眉头紧皱，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转向众人：
“太后这是中风之症，口不能言，半边身子恐怕也动不得了。”
谢老夫人连着后退了几步，扶着丫鬟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又问了一遍：
“可有办法治？”
杨院正低了低头，斟酌着开口：
“太后病体未愈，此番又是急火攻心所致，臣等尽力施针用药，或可保全性命，但恢复如初……”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谢老夫人的手微微发着抖，没有再追问。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曾经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她歪着头，嘴角微微流下一点涎水，眼神呆滞地望着帐顶。
萧烬澜接到消息赶来时，太后仍歪在榻上，口不能言，半边身子纹丝不动。
他站在榻前看了一瞬，随即转身，声音冷沉地开口：
“来人——福寿宫伺候的人，全部拖出去。”
殿内外的太监宫女顿时跪了一地，磕头求饶声此起彼伏：
“陛下饶命！”
榻上的太后听见动静，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呜”声，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手颤颤地抬了一下。
萧烬澜回身握住她的手，俯身低声道：
“母后，您安心养病。朕会另派妥帖的人来伺候您。”
他松开手，从容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跪着的命妇们：
“母后此番中风，非各位之过。诸位连日祈福，辛苦一场。既然母后已醒，今夜便各自回府吧。”
命妇们纷纷伏身谢恩，一个接一个退出了寿康宫。
最后一名命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烬澜才重新看向榻上的太后：
“母后好好将养，来日方长。”
第64章 一个闹一个宠
顾小糍提心吊胆了几天，傅家那边始终没什么动静。
白天大师兄告诉他，太后病重，傅家也不敢在这个档口闹事。
况且京兆尹那里有他的户籍底档，又是过了宫中明路的，傅家不敢再明目张胆拿“逃奴”的名头来抓他。
他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腾出空来琢磨另一件事。
九哥那天戏弄他的事他还记着呢。他越想越觉得不能一直这样被动，不然被九哥欺负惯了还得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一骨碌坐起来：
“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冲外头喊了一声：“阿七！”
阿七立即推门进来，恭敬道：
“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顾小糍跳下床，问他：
“京城有没有武馆？”
阿七想了想回道：
“内城多为达官贵族，府里都养了武术教导家里小辈，武馆自然就没有，外城倒是有一家。”
顾小糍眼睛一亮：
“在哪个地方？”
“东城。”
阿七报了地址，又好奇的问了一句：
“小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顾小糍一边比划一个过肩摔的动作，一边兴冲冲地说：
“我想拜师学艺，下次九哥再欺负我，我就给他一个漂亮的过肩摔，让他知道知道在这个家谁是大小王。”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把人撂倒了一样。
阿七默默收住话头，看了看他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又想了想陛下那个身量，觉得恐怕这辈子都难见到那场面。
他没敢直说，但让小公子去武馆学武是万万不能的，只委婉地开口：
“小公子，您白天要在和善堂坐诊，晚上武馆也不开门啊。”
顾小糍高涨的热情立马矮了一截，随即又灵光一闪，盯着阿七：
“你不是会一点功夫吗？你教我不就行了？”
阿七赶紧摇头，教小公子扎马步他还行，但真要教武术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从小学的招数，没有一招是花架子，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
让小公子学那些，他怕自己先被陛下剁了。
“我不行，我会的那两下子都是花架子，看着唬人，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顾小糍叹了口气，想想也是，一个小厮能学什么正经功夫。
他往床上一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明天问问师兄们，看季府有没有教功夫的师傅。”
阿七如蒙大赦，连忙告退，飞快地退了出去。
顾小糍仰面躺着，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又把那个过肩摔的动作在心里演练了一遍，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
当晚，顾小糍想学武术的消息便传进了宫中。
萧烬澜正批着折子，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他怎么想起学这个了？”
暗八跪在下首，犹豫了一下，不太敢把原话照搬出来。
萧烬澜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道：
“说吧，恕你无罪。”
暗八立刻单腿跪地，豁出去把顾小糍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小公子学会了要给陛下一个过肩摔。”
硬着头皮把后面一句话复述出来：
“让陛下分清楚在家里谁是大小王。”
御案旁伺候的李公公听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说这世上敢把“大小王”三个字用在帝王身上的，怕也就这一位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打圆场，却听见御案后头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萧烬澜放下笔，嘴角还挂着点没收住的弧度：
“有点长进，这回总算不是为了见花魁。”
他说完重新提笔，继续批折子，连眉眼都舒展了几分。
暗八见陛下非但没生气，反而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主子，可要属下为小公子物色一位合适的武术师傅？”
萧烬澜想了想，摇头道：
“不必，从巷子里挑一个合适的，以后那些人都是他的近卫，该尽快熟悉起来了。”
暗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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