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暗八应声，身影一掠便消失在屋檐之上。
季家几位主事人战战兢兢地等在门口，陛下深夜便服前来，这下他们就算再想装傻，也明白陛下对顾小糍存的是什么心思了。
季太医立于众人之首，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下暗暗叹了一声：
孽缘啊！
他行医数十年，出入过不知多少高门大户，那些府里养面首的事见了太多。
表面瞧着风光，可那算什么正经身份？连个通房丫鬟都不如，更别提什么名分体面。
男人又不能生养，等新鲜劲儿一过、颜色一衰，在府里连个下等奴才都比不上，能保住一条命都算烧了高香。
至于宫里——季太医比谁都清楚，那座皇城看着金碧辉煌，底下埋着的白骨比谁都多。
小糍那孩子心思简单干净，进了那种地方，能落着什么好？被吃了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萧烬澜跨出院门，季家众人齐齐跪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脚步未停，只随手一挥：“把人照顾好，不可出半点差池。”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出了季府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季大医正才缓缓直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心里却比膝盖更沉。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沉默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口气，转身对身后众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第二天，顾小糍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窝蜂，嗡嗡作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发誓——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
阿七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
不多时，小丫鬟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顾小糍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胃里暖了，太阳穴突突跳着的钝痛才总算缓了些。
脑袋清楚一点之后，他摸着嘴唇皱起了眉。
指尖碰到下唇时有一点细微的刺痛，好像破了个小口子。
他对着铜镜凑近瞧了瞧，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破了。
“我昨晚是不是喝醉了摔哪儿了？嘴都磕破了。”他疑惑地转头问阿七。
阿七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后飞快地垂下头：
“……您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顾小糍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了半天，只记得和四师兄五师兄喝到了后半场，两个人互相揭短揭得热火朝天，之后怎么回的院子、怎么上的床，一概断片了。
他摆摆手，没再追问：“算了，不是什么大伤，过两天就好了。”
阿七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宫内，暗八跪地，垂着头不敢抬起来：“属下查出来了——那一晚与顾小大夫的人……是陛下您。”
他顿了顿，像是怕一口气没说完就没了机会似的，紧跟着补道：
“是太后给您下药那晚，顾小大夫刚好被傅家赶出来，刚好住在那家客栈里。”
御案后头，萧烬澜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片刻之后，他缓缓搁下笔，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朕知道了。”
暗八悄无声息的离开。
暗十却还跪在原地，脊背绷得僵直，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从头到尾参与了顾小糍的查探，却偏偏漏掉了那晚客栈的事。
萧烬澜没有看他，只低头翻开案上的一本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
“暗一，按规矩办。”
暗一的身影无声出现在御案一侧，低头领命：“是。”
暗十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沉默地叩了一叩，便跟着暗一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李公公垂手立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心里清楚，暗十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今日陛下心情尚可，否则光凭这一桩，便不是调离御前那么简单的事了。
年关一过，顾小糍便收拾了东西回了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时，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屋里屋外被大大小小的盒子和箱笼塞了个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他弯腰打开离得最近的一只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匹上好的料子，颜色都是他平日常穿的青灰和月白，触手细滑，一看便知不便宜。
他又接连掀开几只箱子，有笔墨纸砚、有精巧的暖手炉、还有几盒码得齐整的药材，全是能用得上的东西。
“王妈，”
他直起身，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是不是九哥？”
季府那边不会饶过他直接往这儿送东西，能有这小院钥匙的，除了他自己和王妈，就只剩九哥了。
王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擦了擦手，笑呵呵地应道：
“前两天送来的，说是些平时用得上的东西，让您安心收着。”
顾小糍一时有些哑然。他环顾了一圈快被堆满的屋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九哥送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这里什么也不缺。”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送你的，收着便是。”
顾小糍眼睛一亮，他很少见九哥这么早来他家。
“九哥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萧烬澜几大步走到顾小糍跟前，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
“今天轮值，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顾小糍躲开九哥还想继续摸他头的手，他一个大男人被摸头，感觉很怪。
“九哥快进屋，你送来这么多东西都没地方了，无功不受禄，我都不知拿什么还礼了。”
萧烬澜看着他躲开，眼神暗了暗。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把家里旧的东西全部扔了换上。”
顾小糍有点舍不得。“家里的东西都是你去年新置办的，扔了多可惜。”
“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你舍不得就送人。”
萧烬澜坐在堂屋里，王妈恭敬的端来茶后轻声退了出去。
顾小糍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只得点点头。
第43章 骑马出城
“今日无事，想不想出城？”
萧烬澜放下手中的杯子，忽然开口。
顾小糍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还从来没出过城，最远也不过是外城西街那一带。
九哥这句话像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他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去换件厚实些的衣裳。”
萧烬澜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夹袄上，“虽说入了春，外头风还是硬。”
“好！”
顾小糍应了一声，转身便跑回自己屋里，翻出最厚的那身棉衣套上，又蹬了一双翻毛的狼皮靴子，踩着蹬蹬响地跑了出来。
萧烬澜已经等在了院门口，身边牵着一匹马，见他出来，弯腰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不紧不慢地给他披上。
顾小糍低头看了看那鲜亮的颜色，又抬眼看了看来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天穿红的……”
萧烬澜没接他的话，只低着头细细地将斗篷系带系好，又扯过一旁挂着的口罩——顾小糍平日里在和善堂戴的那种。
“别乱动，”他说，“一品大员的朝服也是红的，你见谁说不好看了。”
顾小糍被他堵得无话可说，闷闷地嘟囔：
“那能一样吗……一帮白胡子老头，我本来就长得不够壮实，再穿一身红，更没什么稳重样子了。”
萧烬澜没有搭腔，自顾自地替他整了整兜帽，然后把人拉上了马，安顿在身前。
顾小糍刚要开口让阿七来带他，话还没出口，萧烬澜已经圈过他的腰，握住了缰绳。
双臂收紧的一瞬，顾小糍便闭了嘴。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那两条手臂。
“算了，谁带不是带。”
马蹄踏出巷口，拐上大道，渐渐加快了速度。
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兜帽的边缘，呼呼地响。
顾小糍起初还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前头的铁环，慢慢地，他发现九哥骑得极稳，颠簸很小，才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闲心往两边看。
城外的景致和城里截然不同——大片的田地还荒着，远处几座矮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细细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拂着。
顾小糍忽然伸出手，摊开手掌迎着风，指缝间漏过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敞亮了不少。
“九哥，你教我骑马好不好？”他侧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今天不行。”萧烬澜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顾小糍也没再追问，心里想着回头让阿七教也是一样的，便继续转头看路边的风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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