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人压低了声音,朝身后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跟紧,别惊了驾,但也别跟丢了。”
几道黑影齐刷刷地俯低身形,马蹄都裹了厚布,落地无声,像一阵夜风般贴着官道两侧的阴影追了上去,始终与前方那道身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让前方的人察觉。
寒风呼啸,刮过空旷的田野。萧烬澜纵马奔行了一段,终于在一处不知名的野地边上勒住了缰绳。马速渐缓,最后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站在官道旁的旷野里,任由北风迎面扑在脸上,吹散了方才屋里积攒的那阵暖意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方才在灯下泛过的波澜,已尽数被夜色吞没。
远处,几道黑影在暗处齐齐停住,悄无声息地散开,呈半圆形将四周护住,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抬手,指腹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停留了一息,又缓缓放下。
“回宫。”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空气交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马匹打了个响鼻,乖乖转身。他翻身上马,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朝内城方向驶去。
马蹄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暗处几道身影无声地汇拢,远远地缀在后头,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前一后,隐没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萧烬澜便单独传唤了燕王萧景琰入御书房议事。
君臣二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两个时辰,期间茶水换了两遍,门口的宫人只听见里头偶尔传出燕王爽朗的笑声,以及陛下不紧不慢的应答声。
门一开,燕王大步而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迎面碰上的宫人都看得分明——这位北境藩王,今日腰杆比来时挺得更直了几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朝堂。
风向陡然变了。
原先围着谢家和傅家转的那些官员,开始悄悄往燕王府递拜帖;
原本对燕王进京不冷不热的几家门阀,忽然之间也热络了起来。
人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重用燕王了。
燕王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本就是三大藩王中军力最强者,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声势更是水涨船高。
相比燕王府门前的车马渐多,谢家和傅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傅家递进宫请安的折子,被压了两日未批;
谢丞相在朝会上提的几桩人事调动,陛下只是淡淡说了句“再议”,便没了下文。
两府上下,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乌云。
然而到了下午,一桩消息又让整个京城炸开了锅。
谢家那位走失了近半年的大小姐,忽然被找着了。且不是她自己回来的,是御林军亲自送上的门。
消息传来时,谢府门前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只见一队御林军盔甲鲜明地护着一顶青呢小轿,一路从内城穿过长街,停在了谢府大门前。
轿帘掀开,里头下来的正是谢家大小姐,虽形容略见清减,但衣饰整洁、神色安稳,并无半点狼狈之态。
领头御林军校尉当众开口:
“谢家小姐受惊流落在外,今已寻回,特令御林军护送归府,以安其心。”
紧接着,宫里的赏赐也跟着到了。
足足十几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补品药材,流水似的抬进了谢府大门。
李公公亲自带人来的,当着谢府上下众人的面,笑吟吟地宣了陛下的口谕:
“谢小姐流落在外多日,必是吃了不少苦头,这些是陛下特赐的压惊之礼,望谢小姐好生将养,不必忧心旁事。”
谢府上下跪了一地,领旨谢恩。
可谢丞相跪在最前面,脸上笑着,后背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第39章 瓦解一个家族就从内部分解
头天谢婉容回府,第二天流言便像春日的柳絮一样,满京城地飘了起来。
茶楼里、酒肆中、胭脂铺子的柜台前,甚至和善堂隔壁的包子铺——人人都压低了声音,眼神却亮得藏不住。
“听说了没?谢家那位大小姐,在土匪窝里待了快三个月呢……”
“土匪窝!三个月!谁知道……”
说话的人挤了挤眼,后半截话含在嘴里,却比说出来还叫人浮想联翩。
“换作我啊,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哪还有脸回来。”
“人家是谢家大小姐,皇帝的表妹,傅小将军心尖上的人——你当跟你一样?”
“那又怎样?”另一人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傅家和谢家的婚事还照旧呢。只是……傅小将军娶回去的,怕不是完璧之身了吧?”
一阵暧昧的低笑在人群中散开,又被咳嗽声掩了下去。
谢家后院,谢婉容的院子里,满地狼藉。
瓷器碎了一地,博古架上的摆设、桌上的茶具、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能砸的几乎全被扫到了地上。
谢婉容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发髻散了一半,鬓边的珠钗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只没摔出去的青瓷笔洗,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微微颤抖。
一名丫鬟跪在一旁的地上,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边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死死低着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出去。”
谢婉容的声音低而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丫鬟颤了一下,却不敢动,只伏得更低了。
“我让你出去!”
她猛地将那青瓷笔洗摔在丫鬟脚边,“哐”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丫鬟被吓得猛地一缩,连滚带爬地往外退,出门时绊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膝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屋里只剩谢婉容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满地的碎瓷映着她苍白的脸,肩膀细微地颤着,终于缓缓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将脸埋进了膝间。
“看清楚了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从窗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谢婉容没有回头,也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仍然保持刚刚的动作一动不动。
来人似乎也不等她开口,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咱们那位丞相大人,此刻大约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你‘畏罪自尽’了。保全谢家的脸面,保全和傅家的联姻——连顶替你嫁进傅家的人,怕都选好了。”
她没有回头,半晌,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看笑话?”
那人轻笑了一声,脚步在窗外顿住,隔着半开的窗扇低声道。
“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活路的。”
谢婉容终于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那道修长的身影,眼底的疲惫与警惕交织成一片沉沉的暗色。
“你有那么好心?”
窗外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对她这句反问早有预料:
“好心谈不上。不过——你只要肯与我合作,往后谢家,永远有你一席容身之地。”
谢婉容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谢婉容不愧是这本书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认了命。
被土匪掳走、声名尽毁、父亲将她视作弃子,连平时最疼爱她的母亲都默认了,桩桩件件加在一起,旁人或许早就一头撞死了,可她偏偏不。
她抿了抿唇,问出了最要紧的那一句:
“要我做什么?”
窗外的人影微微俯身,隔着窗扇,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婉容听完,眉心皱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没有了她,谢家也算倒了大半。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
“这便是我自己的事了。”
那人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婉容垂眼,盯着自己指尖上一点残留的丹蔻看了半晌,最终抬起头来,目光沉静而决然:
“我答应你。”
窗外的人影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袖袍一拂便转身离开,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廊柱之后,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与此同时,皇宫内殿里,萧烬澜正坐在太后床前的绣墩上,姿态闲适,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母后,明日便是您的寿宴了,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太后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精神确实不大好,可那双眼睛依然精明不减:
“哀家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什么也不想,只盼着家人平安顺遂,旁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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