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糍啊,”他试探着开口,“你是怎么认识九公子的?”
顾小糍也没藏着:“就是我来这儿头一晚,九哥受伤倒在我门口,我给他包扎的。他说有公务在身,我也没敢多问。”
季大夫后背又出了一层汗:小祖宗,你可知道你救了什么人……
“往后也别说出去,”他低声叮嘱。
顾小糍认真点头:“我懂的。九哥是衙役嘛,肯定有些机密公务,不该问的我一个字不问,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季大夫:“……”
衙役?
顾小糍平时瞧着挺机灵的一个人,到底是从哪里看出那位像衙役的?
这也不能全怪顾小糍——头一回见面那身伤痕累累的打扮,印象实在太深了。后来萧烬澜给他换的那些好家具,他也只当是家世不错的衙役。
内城这边,等在宫门外的太监和近卫们,终于远远瞧见陛下的马车从外城悠悠驶回。一群人悬了大半天的心这才落回去——陛下不让随行,只留了一个近卫赶车,他们守在城里,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大太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掀开车帘,便见他们金尊玉贵的陛下手里提着一只朴素的食盒。
他连忙接过来:“奴才帮您拿着。”
萧烬澜松了手,下了那辆小太监用的马车,换乘一旁备好的御辇。虽说是微服,也不过是把仪仗减了又减,那辆“九公子”的马车,挤在城里不甚起眼,可换了这辆,便从头到脚都写着尊卑二字。
大太监捧着食盒,心里头暗暗咂舌。他跟在御前这些年,从没见过陛下从外头带东西回来,更没见过陛下心情这般松快。
他真想亲眼瞧瞧,那位顾小大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回宫之后,萧烬澜头一件事便是吩咐近卫,将藏书阁里那本珍本医书送去给顾小糍。
大太监在心里却默默想:一个食盒,换一本御藏医书。
他亲自取了新冰块,给那食盒换了冰,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御书房的小几上。
夜里,御膳房照例呈了糕点上来。萧烬澜批了一叠折子,往常总会拈一两块尝尝,今晚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太监瞅准时机,将那只食盒捧了过去:“陛下,天热,奴才想着,顾小大夫这点心清凉,许能解解乏。”
萧烬澜放下御笔,净了手,拈起一块绿豆冰糕送入口中。
大太监侍立一旁,满脸笑意地夸:“奴才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糕点能这么做,顾小大夫真是个灵透人。”
萧烬澜没接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第15章 光宗耀祖
“他是有点小聪明,可心思太简单。”
萧烬澜吃了两块绿豆冰糕便搁了手,眼前浮起顾小糍捧着食盒认真叮嘱他“不可贪凉”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压了压。
大太监笑着接话:“奴才倒觉得顾小大夫聪明着呢。您瞧他为王家那孩子盘算的事,一环一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是谁都能想得这么周全的。”
“想得还是太简单。”萧烬澜淡声驳了一句,“若那牙人起了贪念,王家又没个主事的人撑腰,到头来那宅子还是落不到孩子手里。真出了事,他跑得掉?”
“可顾小大夫也是好心,”大太监觑着主子的脸色,斟酌着道,“他自个儿就是从那样的境地里挣出来的,难得还保着这份善念。奴才瞧他,是不忍心看旁人也走他的老路罢了。”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全——陛下不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么?
不管身处何地,都不肯低头,还总想着伸手拉旁人一把。这不,底下人刚报上来那桩事,陛下转头便让人去敲打了那家牙行。
萧烬澜没接话,只垂下眼翻开了边关刚递来的折子。
是傅大将军亲笔所书,请陛下为傅家长子与谢家女赐婚,字字句句说着什么“长子婚姻关系边关军心稳定”——荒唐。
这是在拿边关逼他点头。
他提笔,朱红的御笔在折子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准”字,递给执笔太监发去礼部。
想让他赐婚,他便赐。
但能不能顺顺当当完婚……那就不好说了。
当晚,季大夫将顾小糍叫到药铺后堂,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过几日,老夫要去太医院任职了。”
顾小糍正替他归置药材,闻言手一顿,着实吓了一跳:“季伯,您从没提过啊?怎么这样突然?”
季大夫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了许多年头。
“不突然。这个机会,老夫等了整整七年。”
他声音沉下去,像是压着些什么:“季家世代行医,每代必有一人入太医院。当年家父……得罪了人,季家才不得不离京。如今时移世易,季家总算能回去了。”
顾小糍这才恍然。
原来季大夫不是没有家人,是家人早已回了故乡。他独自守着这间小药铺七年,等的就是这一纸回太医院的诏令。
他打心眼里替老人高兴。
“临走前,老夫还有一事。”季大夫转过身,神色郑重起来,“小糍,你可愿意,正式拜我为师?”
季大夫一直喜欢顾小糍这个孩子,学医有天赋,他迟迟没开口收徒的原因也是不想让他卷入季家的是是非非,如今他要去太医院报道,也算给这个孩子一个保障。
顾小糍心头一烫。
这几月来,季大夫对他倾囊相授,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他若想在这条路上走长远,有季大夫弟子这重身份,便是最好的倚仗与庇护,也能顺理成章地解释他这身医术的来历。
他想得清楚,不再犹豫,转身斟了一杯热茶,端端正正跪下去: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
季大夫连道两声好,接过茶一饮而尽,俯身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这间药铺,往后便交给你打理了。后面那院子,你想怎么处置都成。”
“师傅,”顾小糍鼻头有些酸,声音低了下来,“您这一走,往后是不是……不能常常见面了?”
他是真的舍不得。
初来这陌生世道,举目无亲,是季大夫给了他一口饭吃,手把手教他认药、把脉、施针,给了他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
这份恩,他记在心里。
季大夫笑骂了一句:“季家在京城有宅子,你要来随时来。老夫是去太医院,又不是外放。再说你可不能偷懒,老夫隔三差五要来考你的。”
顾小糍不好意思地点头,认真保证一定时常去府上叨扰。
次日药铺便关了门,师徒二人一道收拾东西。
季大夫大手一挥,旁的什么都不要,只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屋子的医书。季家几代积攒的家底,最值钱的便是这些书卷。
顾小糍一本本拂去浮尘,小心码进箱笼。
快近中午,院门被叩响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下人。老人一见到季大夫,眼眶便红了:“老爷,这几年您受苦了。”
“福伯,”季大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也辛苦了,守着老宅,不容易。”
福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奴只守着宅子,想到老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心里头日夜都挂念着……”
“都过去了。”季大夫侧身,指了指顾小糍,“这是顾小糍,我的弟子。往后他常去府上,要和少爷们一样待他。”
福伯忙躬身行礼:“顾小公子。”
顾小糍赶紧把人扶住:“福伯,您叫我小糍就成。往后常去府上叨扰,您不嫌我烦就好。”
他实在受不住一位能当他爷爷的人弯腰行礼。来古代有些日子了,可这些尊卑礼数,他始终没学会坦然受之。
“不麻烦、不麻烦,”福伯连连摆手,“小公子能来,老爷不知多高兴呢。”
寒暄过后,福伯便带着人接手了收拾的活儿,手脚利索,妥帖周到。
季大夫又将顾小糍叫到一旁,细细交代药铺的事。
“这段时日老夫瞧着,你对外伤极为擅长,可把脉和针灸还差些火候。老夫走后,病患大约会少很多。”
他顿了顿:“不过那位骨折的病人,估摸着这几日便该来复诊了,到时候自然会带些人来。”
“师傅放心,我会好好钻研的,绝不给您丢脸。”
“老夫此番回太医院,位份虽不算高,但护你一个还是够的。做事不必畏首畏尾。”
顾小糍抿了抿唇,郑重道:“师傅,您就是我的贵人。能遇上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季大夫张了张口,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到底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脑袋:“遇上你,也是老夫的运气。”
季大夫搬走了,药铺归了顾小糍管理的消息很快传开。接下来几日,病人零零星星,多半只是来取个现成的药。倒是小昕儿天天跑来,蹲在柜台边上陪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