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比八年前百姓日子好多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大家都忙着在地里收庄稼,街上人少些。”
沈渡点点头。镇子不大,他们很快就到了沈家的小面馆。此时过了午膳时间,里面还是有人坐着吃面。
他抬头看了看牌匾——还是原来那块,木头已经旧得发黑,边角有些开裂,可上面“沈家面馆”四个字,是他亲手写的。
门口蹲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糖人,一直不舍得吃,馋得直咽口水。
沈渡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没接他的糖葫芦,抬起头来看着他。见一个很好看的叔叔笑着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开口:
“我叫沈平安。我娘说,我爷爷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二叔能平安回来。”
说到“二叔”,小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二叔可是很厉害的大将军!”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把糖葫芦往前又递了递:
“送给你吃的。”
沈平安看了看眼前这个好看的叔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捏得有点化了的糖人,用力攥了攥:
“我爷爷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
沈渡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二叔。”
沈平安狐疑地看了看他,又往后头看了看。看到周明远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叔叔!”
周明远上前一步,指着沈渡开口:
“你看,我是不是把你二叔带来了?”
小孩愣住了。他睁大眼睛,把沈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周叔叔说的是真的,猛地转过身,撒腿就往面馆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爷爷!奶奶!娘!二叔回来了!二叔回来了!”
这一嗓子,面馆里里外外的人都抬起头来往外望。镇上的人都知道,老沈头那个小儿子当年去了边城打仗,一去就是八年。
如今镇北王把鞑靼都打没了,边关太平了,人这时候回来,倒也说得通。
所有人都好奇地往外看来。只见门口站着十几个人,都气度不凡,打头那两个尤其显眼。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清贵,站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却让人不敢多看;另一个穿着深青色直裰,身量挺拔,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老沈头一家从没跟外人提过,如今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北王沈渡,就是他家那个当年被送去边城的小儿子。
镇上的人只知道老沈家的小子去边城当了兵,八年没回来,如今边关太平了,人回来了。
至于镇北王是谁,那是京城里的大人物,跟他们这个偏远小镇沾不上边。
老沈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人。
和八年前到他家的那个少年,已经判若两人了。
老沈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当年如果不是这孩子,他早就死了。后来又是这孩子,给了他们家一条活路。再后来,又是他们家对不住他,把他送去了边关,九死一生。
算来算去,是他们老沈家欠他的。
小平安看爷爷一直不动,摇着他的手:“爷爷、爷爷,小叔回来了。”
老沈头回过神来,立马就要跪下去。沈渡两三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弯下腰去:
“不用行礼。我就回来看看。”
后厨的帘子又响了一声。沈老太和方巧云擦着手也出来了。这几年,老沈头为了打消家里一些不该有的念想,早就把沈渡的身世说清楚了——他不是沈家走丢的孩子。
沈老太知道真相后病了一场,后来慢慢调养,身子才渐渐好转。
几个客人见他们家好不容易团聚,几口把碗里的面吃完,搁下铜板就走了。
沈柱也被方巧云从外面找了回来,一进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那群人,脚底下顿了一下,随即认出沈渡,快步走过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阿渡。”
沈渡点点头:“大哥这些年辛苦了。”
沈柱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他自从知道沈渡不是他小弟之后,反倒释然了。他早就觉得,他们老沈家几辈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哪能养出如此厉害的人物来。
老沈头转身进了后屋,不一会儿捧出一个布包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银票。
他双手捧着递到沈渡面前:
“王爷,您对我们沈家有大恩。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后来又是您开了这个面馆,不然我们一家人早就挨不过旱灾饿死了,沈家无以为报,再不敢拿您的银子。”
沈渡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那些银子码得整整齐齐,银票也折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收着,一张都没动过。
他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给你们的你们就用着。当年的事,说不上谁对谁有恩。我落了难,你们给了我一个名分,这是恩。算来算去,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我既然用了沈渡这个名字,就理应承担起沈渡的责任。以后每年我都会派人送东西来,你们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沈家都战战兢兢的回话,也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是县令了,如今一个王爷,一个将军,还有一个不知道身份,但是周明远都小心翼翼的伺候,就知道也是王爷啥的。
沈渡没有多留。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老沈头一家送到门口,沈渡让他们留步,不用再送。
走出一段路后,萧烬澜开口:“对他们来说,现在就挺好的。”
沈渡点了点头。老沈头一家也都是本分人,守着一个小面馆,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他如今的身份、身边的人、牵扯的事,离这个镇子太远了。他若时常出现,或者大张旗鼓地照拂,反倒会给这一家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那样,不如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沈渡这次来还想去一个地方,当年刘二牛用性命救了他,他答应一定好好照顾他的妻儿,这些年他除了给沈家送银子外,还一直给刘家送银子。
周明远开口:“听说他们搬到了隔壁镇上,我原本打算婚事忙完就去看看的,没想到大公子、二公子亲自来了。”
沈渡开口:“今天一起去看看,不能耽误你娶亲不是。”
周明远傻笑。
沈渡看了看他:“看看你那傻样,没出息。”
清平镇。沈渡一行人站在一座气派的院子面前,门前的牌匾上赫然挂着“陈府”二字。沈渡皱着眉:
“你确定就是这里?”
周明远看着牌匾也不确定了,立即开口:
“大公子、二公子在前面茶馆稍坐,我立马去打听。”
沈渡点点头。一盏茶的功夫,周明远黑着脸回来了。
“二牛没了的第二年,他媳妇就带着孩子嫁了同村的陈家。他们一家这些年能住得这么好,都是您在养着。”
周明远继续开口,“更可恶的是,他们占着您给的银子,过的人人羡慕的日子,还借着您的名声胡作非为,如今俨然是清平镇上一霸,没人敢惹。”
沈渡皱起眉头:“刘家原来的人呢?”
周明远叹气:“刘家人都是老实人。几年前两位老人相继走了,陈家人更是肆无忌惮。”
沈渡开口:“二牛两个孩子呢?”
周明远见他问起这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起这个更可恶,两个孩子如今都到了说亲的年纪,陈家却连一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这些年不知道他们过着啥日子。”
沈渡闭了闭眼。是他疏忽了。当年说好要好好护着二牛的两个孩子,结果一路过来,他听到的尽是这些事。他沉默了一息,开口:
“走,去看看,我的东西哪是那么好拿的。”
此时陈家,正位上坐着一位老太太,两个丫鬟在旁伺候着。她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皮耷拉着,听着下面几个人说话。
“姑母,那两个总拖着不娶妻,外人看着也不好看。还不如娶咱们自家的人,也好拿捏。”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笑得一脸谄媚,“您看我家那个丫头,年纪正好,配老大正合适。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旁边另一个妇人也赶紧接话:
“是啊姑母,我家二丫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配老二正好。两个孩子都在您跟前,往后有什么事,也好使唤。”
老太太皱着眉头。当年娶这个寡妇进门,她就不愿意。要不是为了那笔银子,她说什么都不会让儿子娶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不知道当时多少人笑话她家捡了破鞋。
如今那两个拖油瓶长大了,吃她的喝她的,还想让她掏银子给他们娶妻?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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