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祝的言语花里胡哨什么都有,林梧逸用团扇遮面,偷偷摸摸打了个哈欠。
二皇子坐在陛下左边,林梧逸坐皇帝右侧,三皇子正在他身旁。
“长姐,可是困了?”三皇子细心关切。
林梧逸放下团扇,端端正正,谁说他困了,好吧,有一点。
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洗了个热水澡,只想睡觉。
众人该说的说完了,歌舞又起。
林梧逸侧头看了谢藏缺一眼,难怪没声,在首座上都快睡着了。
这人眼睛都闭了。底下人不敢多看,看到了也不敢言。
直到场中一貌美舞姬突然打乱了舞步,冲至一桌下取出剑朝首座刺来,在满朝的护驾惊呼中,酒碎了一地,喧嚣四起,这闭上眼睛的皇帝睁开眼,顺手取了林梧逸头上的金簪,竟如射箭般金簪刺入舞姬颈间,鲜血流溢——
林梧逸摸摸又乱了的头发,侧头看他:“手不软了?”
谢藏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侍卫疾速涌来,还有不知从哪跳下来的暗卫捉住了舞姬。
谢藏缺冷冷道:“查。”
谢藏缺目光扫过这些个儿子……六皇子身残志坚,废了双腿依旧出席,此刻坚持不住,浑身战栗,真是苦了他了。
六皇子心里直喊冤,他是安排了一个舞姬,但没让她刺杀啊。
他只是想着父皇身边多个可心人,吹吹枕头风——他明明准备的是美人计,怎么就变成了根本就不可能成功的刺杀!
是有人陷害他!谁,谁,除了谢裳溟那贱人还能有谁!
冤呐!
美人绝美的舞蹈父皇压根没看,美人的刺杀却要落到他头上,六皇子惊呼:“是二哥!父皇,只有二哥有这样的本事,叫人在桌下藏了剑。”
意外弄得谢藏缺困得要死,叫六皇子美人计做给了瞎子瞧的林梧逸,深藏功与名。
谢裳溟慢吞吞跪下,委屈道:“父皇,儿臣宁死也不受六弟如此攀咬。事情还没查,六弟就慌慌张张攀扯人,难道是怕真查出了什么……”
谢裳溟扯住谢藏缺衣角,一副担惊受怕的稚子模样:“父皇把儿臣关起来,查清楚了,再把儿臣放出来。儿臣不怕流言蜚语,只要父皇信我,儿臣死而无憾。”
林梧逸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二皇子还有绿茶这一面呐。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三皇子瞅瞅也跪了。
林梧逸站得直愣愣,三皇子扯扯他,给他眼神。
林梧逸蹲下来,跟他咬耳朵:“谁做的。”
三皇子无奈:“长姐,父皇在,定会叫那背后的贼人死无葬身之地。”
谢藏缺不按常理,道:“裳溟,你既有此心,朕满足你。宣洮táo,把二皇子六皇子押下去。”
谢裳溟掩住嘴角的冷嗤,顺从地走了下去。六皇子慌乱惊惧还在喊冤枉,舞姬一并押了下去,血迹很快被擦干。
谢藏缺品味着一殿寂静,道:“朕的孩子回归,大喜事,宴会未毕,诸位何必死气沉沉,平身,与朕共享此乐。”
打翻的酒液、汤水,乱糟糟的地面被侍从们有序收拾,新的美酒佳肴呈了上来。
众臣们吓也吓饱了,却拿起筷子装作真心品尝起来。
好在押下去的是皇子,不是他们臣子,死道友不死贫僧,虚惊虚惊。
林梧逸垂着头,又打了个哈欠,直到烟花炸开的声音将他惊醒。
谢藏缺伸出手:“看看?”
林梧逸把手搭了上去:“好哦。”
这为他准备的,他不能不领情。
走至回廊,漫天烟火。
林梧逸静静地看着,好像没那么困了。
多好看啊,把夜空都点亮。一刹那的烟火,接连不断续了好久好久。
“大赦天下,叫天下人都知道,朕有一位公主。”谢藏缺想起这茬,让钧抒记着,他等会儿回去拟圣旨。
谢藏缺不满道:“大好的日子,多了好些晦气。”
林梧逸牵着他的手,晃了晃:“看烟花。”
谢藏缺瞧了瞧他,这恶崽子一点没被吓到,估计回去睡得可香了。
谢藏缺不承认自己有点后怕。多少年了,竟然有刺杀的把戏落在他眼前。
像是蚂蚱跳起来咬了他一口,明明都关罐子里了,怎么跑了出来还跳那么高。
该关严实点了,他想。
至于会不会一大批虫蚁窒息,谢藏缺没什么感想,死了就再养一批。
三皇子谢危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二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那冒出来的舞姬真把父皇杀了。
或是他靠近些,把父皇推下回廊。
好刺眼啊。
烟花刺眼,长姐牵着父皇的手更刺眼,所以……只要对长姐有利,长姐谁的手都能牵,是吗?
对长姐有用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时,长姐是不是只能牵他的手了。
谢危启垂下目光,以免眼里的情绪没遮掩完全。大家都惊叹地看着烟花,他这故意不看反倒有点突兀了,想到此,谢危启微扬唇角,“高高兴兴”地看起烟花。
真漂亮啊,他阴暗地赞美道。
宴会散场,林梧逸迫不及待回宫躺下,闭上眼都快昏过去了,谢危启还来捣乱。
他让下人都退下了。
谢危启道:“长姐以为,父皇对你与众不同,宠爱有加?”
林梧逸没那么天真。
谢危启覆上他的身,凑近他耳朵。林梧逸推推他,靠这么近痒死了。
谢危启制住他的手,呢喃:“如果不能把父皇拉到和我们同样的处境,他永远学不会爱你的长姐。”
林梧逸睁开眼:“是你派的刺客?”
谢危启委屈道:“不是。”
林梧逸叹:“唉,父皇连根头发都没断。”
都在斗兽场,谢藏缺做看客自是潇洒。除非打破了屏障,野兽满地跑,再高贵的看客也得挪动双腿为性命奔波。
谢危启惊道:“你竟舍得?我还以为长姐被父皇蛊惑了。”
林梧逸一脚踢开他,没踢动。谢危启换了个姿势,说长姐脚冷,他给暖暖。
林梧逸道:“够了啊。你有办法让你父皇……”
林梧逸说完,有点不放心。起床端起灯到处检查有没有藏人,连房梁上他都站桌子上看了,确定没人才回到谢危启身边,轻声道:“你有什么法子。”
谢危启被长姐的行为逗得很开心,笑得两眼弯弯。
林梧逸捂住他眼。
谢危启说:“看不见长姐了,难过。”
林梧逸咬牙,谢危启不想惹长姐生气,低声道:“我大概猜到是谁派的刺客。”
六皇子抢了五皇子的马,摔废了双腿,查出是二皇子干的,却不敢动谢裳溟,便拿五皇子出气。
便是个泥人,也没有这么受欺负的。
五皇子亲族早就被屠尽了,光脚不怕穿鞋的……谢危启在林梧逸耳边嘀咕几句。
林梧逸睁大眼:“能成?”
谢危启笑:“能不能成不妨事,反正与我们无关。”
林梧逸静静凝望了会儿谢危启。
谢危启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神变得阴狠。
林梧逸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眼尾:“真是我的好阿弟,我最爱你了。”
谢危启变得呆愣,眼神都清澈许多。原来长姐不是心软了想告诉父皇啊。
林梧逸吻吻他鼻尖:“阿弟。”
谢危启红着脸,把林梧逸抱得更紧。
“我、我也,最爱长姐。”
一处不够恢弘的皇子居所里,五皇子磨着墨,墨磨好了,毛笔沾湿墨水,他却久久未下笔。
五皇子这一辈子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颂。出生在皇室,有个尊贵的名头,亲族被斩尽,寥寥几语便将他一生囊括。
总得留下点什么,他想。
五皇子被关进大牢时,仍旧带着笔墨纸砚,他说他要为自己洗脱冤屈,等写完了,交给父皇,父皇就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他甚至以身撞墙,撞得头破血流,直说自己被冤枉,要见父皇。
六皇子关在他对面,看到五哥这样子,吓得直抽抽。
疯了,这是疯了哇——
谢藏缺百无聊赖,听到侍从的禀报,起了点兴致。
一个拼命撞罐子的蛐蛐,他没怎么瞧过,值得去瞧一眼。
谢藏缺来的时候,五皇子鲜血淋漓地跪趴在地上写伸冤书。
谢藏缺走近几步,要看看他写些什么好玩的。
谢藏缺的目光落在沾满了血的伸冤书上。
上面写的全是名字,一个个名字,五皇子三大姑八大姨的名字他都写上去了。
更有五皇子母妃的名字。
谢藏缺才看一眼,都没看清楚,五皇子的毛笔就刺破了谢藏缺的掌心。
谢藏缺皱眉,换只手掐住五皇子的脖颈。
“你——”
五皇子笑:“有毒,父皇,不是墨水,是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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