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启一双干干净净的眼凝望:“您爱我。”
林梧逸轻声呢喃:“若阿启值得,长姐爱你。”
“长姐要什么。”谢危启痴道。
林梧逸极轻地笑了,这笑近乎气音,绞得锦被间越发缠绵:“做你想做的事。杀了谢裳溟。”
杀了你父亲。杀了你兄弟。
再为我自戕。
当你离开这个世界,我将深深地爱你,爱你逝去的生命。
“好。”谢危启执着道,“好。”
天未亮,林梧逸便被侍从扶起来梳妆。今日的流程祭祀宗庙,录入玉牒,正式册封后才是晚宴。
天刚刚亮,钧抒公公匆匆来了,赔着笑脸说未免公主劳累,繁文缛节陛下一概免了,殿下只管高高兴兴参加晚宴。
话说得好听,但不祭宗庙,不入族谱,这公主名头只是过家家。
林梧逸看着镜中自己,道:“陛下,不要我这个孩子了?”
“殿下哪里的话,”钧抒公公擦擦额头的汗,“陛下或许,或许只是……”
林梧逸想到那日谢藏缺说什么“做他们的娘子,别做阿娘”,不入玉牒,难道真想把他嫁给皇子看一出别样的戏?
他不知谢藏缺打的什么主意。
一乘轿撵,林梧逸来到帝王宫殿。钧抒通传时,林梧逸想着自己应有的神情。
难过?生气?委屈?
林梧逸进殿时,脸上没什么神情,起得太早,妆饰繁复,若是哭花了又得重来一遭。
谢藏缺脸上的表情比林梧逸还淡,见林梧逸来了,只叫他过来。
侍从们正服侍谢藏缺穿衣裳,林梧逸能过哪去?他走近几步,隔得一丈远。
谢藏缺挥手,围绕着的侍从慌乱地跪了一地。
谢藏缺冷淡地看着林梧逸。
林梧逸心领神会,再次走近,慢吞吞给谢藏缺整理衣装。
华服繁琐,整理得乱糟糟。
谢藏缺垂眸看了下,攥住林梧逸,把他头上钗环全卸了,头发弄得乱遭遭,几根呆毛翘起。
谢藏缺恢复了看戏的兴致,推开他,让侍从重新整理。
林梧逸很生气。
他背对着谢藏缺坐了下来。
他也没做什么啊,皇帝怎么了。
林梧逸想了会儿,昨天跟二皇子在假山后,跟三皇子躺了一张床,皇帝误会他勾搭他两个儿子了
是误会吗?林梧逸无聊地想,好像也不是。
他故意的。
他辛辛苦苦唱戏给谢藏缺听,爱听戏的却不领情。
窗外下雪了,纷纷扬扬。
冬天若无炭火,人苦熬着仍是冷。
他想起阿弟阿妹,问谢藏缺,阿弟阿妹是否衣食无忧。
谢藏缺道:“朕以为你有了新的阿弟,早把从前的忘了。”
“从前早就回不去。见到现在的我,或许他们也觉得陌生。”林梧逸道,“我是您的孩子,沾了您的气息,回不到土地上了。”
在痴狂的篝火旁,他一个过路人被拉了过去,渐渐在火光里,跟着人载歌载舞。
或许歌尽舞尽,散场时分,他歇歇脚步,继续向前,与篝火渐行渐远;然而此时此刻,烈火的炽热将他一概笼罩了去。不分你我,同醉舞中。
林梧逸回头,瞧着谢藏缺:“父皇把我的头发弄乱了,不能再苛待我的阿弟阿妹。”
谢藏缺走到他身边,和他排排坐。
“在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会活得比你好。”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也将死得比你凄惨。
陪葬品好好保养,下葬的时候才不算逊色。
至亲至爱之人陪葬,这恶崽子也不算寂寞。
他是心慈的父亲。
雪渐渐铺了一层,谢藏缺牵起林梧逸,走到雪地里。
他说:“一踩一个脚印。”
林梧逸问:“踩脚印做什么。”
谢藏缺笑:“你曾经走过,朕记一记。”
林梧逸道:“我还没死,曾经这个词,不对。”
谢藏缺笑而不答。
林梧逸不肯走了。恶毒的皇帝,这是把他的下场都算好了?
林梧逸蹲下来,不跟谢藏缺走。
谢藏缺不会蹲,他跪坐下来,安安静静陪着林梧逸。
雪花落在林梧逸长睫上,他眨巴眨巴眼睛,没把雪花眨落。
谢藏缺探出指尖,像取一朵花,花在人类的体温里融化了,滴答——
啁啁锵,乐曲舞姿里,宴会开场。
今天也下雪了,自那日告白无疾而终,已有数日未见到殿下。
宫中灯火通明,一路走来到处是繁华喜庆。许多官员带着家眷子弟,宗隨一个人提着礼物来了。
站在高处的公公让大家同享公主回归之乐,尽情宴饮。舞女一曲又一曲,皇子们也来了,然而宴会的主人与陛下始终未至。
官员们尽力做出尽兴的模样,实则食不知味心中坠坠。家中亲眷都在,要死那真是一家老小死齐了。
白昼时候,林梧逸道:“好吧,既然父皇要踩脚印,踩这么点地方不算了不起。要踩就把皇宫踩遍。”保管你以后再也忘不了今日。
谢藏缺闻言,有点怔。
想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他。
林梧逸道:“父皇不敢啊……”
谢藏缺牵着林梧逸站了起来:“你不后悔?”
林梧逸平静回望:“我不会输。”
两个人较劲一般,在皇宫里徒步。皇宫实在不算小,谢藏缺走了三个时辰恨恨地望了林梧逸一眼
林梧逸回之以笑:“父皇走不动,我可以背你。”
看着谢藏缺恶狠狠的模样,林梧逸补充一句:“抱也成。”
谢藏缺没这么废,只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在天地的雪里走啊走,走啊走,自己的呼吸,身边人的呼吸,太亲近了,谢藏缺还是头一回,在如此的寂静里,听见天地间自己与他人的回音。
这样带给谢藏缺一种错乱感,好似他和身边的人没什么不同,都一样靠脚行走在宫墙绿瓦里。权力远了,自然靠得如此近。
恶崽子的呼吸不够乱,谢藏缺不肯看林梧逸平静模样。
他恨不得跑回去穿上一身甲胄,化成大山压在恶崽子的背上,叫他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林梧逸笑起来:“我不笑话父皇,我真能抱起你。”
谢藏缺恶向胆边生,揪住林梧逸,不算优雅地把他抱到怀里。
小看谁。
林梧逸压下惊呼,眨了下眼,哎呀。
谢藏缺凑近他脸蛋:“坏心眼的家伙。”
林梧逸偷笑:“没父皇坏。”
谢藏缺抱着林梧逸又走了一个时辰,这皇宫竟如此大,谢藏缺的呼吸渐渐不稳。
林梧逸抬眸凑到他耳边:“父皇不行了。”
谢藏缺瞪他一眼,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着实优雅,继续踩他的脚印。
雪大了。
再这么走下去,谢藏缺的手明天能不能批奏折不一定,林梧逸是快冻睡着了。
“雪全落我脸上。”林梧逸嘀咕。
谢藏缺找了个机会,好啊,你都这么说了,他赶紧换了个姿势,把林梧逸扛了起来。
林梧逸道:“我不喜欢这样,硌得我腰疼。”
“小孩子没有腰。”谢藏缺下意识说出这话,说出来了,暗暗悔道,恶崽子是早夭的命,有腰,细了。
林梧逸沉默半晌,嘀咕:“真的不舒服。放我下来,我要跟父皇一起走。”
谢藏缺又扛着走了一截,才作势不情不愿地把林梧逸放了下来。
林梧逸装作没看见谢藏缺微微发颤的手。
他笑着靠在谢藏缺肩膀:“父亲真厉害。”
夕阳在两人面前落了。
从白昼走到夜晚,钧抒公公不得不打扰,说是晚宴的时辰已至。
谢藏缺让宴会如常开展。他却不打算就这样去,怎么也得沐浴一番。
林梧逸闻闻自己,没什么味道,但妆发早乱了。
谢藏缺斜眼睨他:“还不快跟上。”
林梧逸脑海里冒出画面,急道:“不共浴。”
谢藏缺气笑了,有点发疯道:“走了这么久,难不成宫里还少你几座浴池?”
长身玉立,发身皆雪,他这么回头一睨,倒真有点气魄。
林梧逸慢吞吞跟上:“……也是。”
钧抒公公看在眼里,累在心里,还走哇?赶紧给人使眼色,轿辇很快抬到。
林梧逸上了轿辇,把谢藏缺也拉上去了。
这个惯会置气的人,可不能给他生气的机会。有福同享,有轿子同坐,他够意思吧。
谢藏缺忍了又忍。这是帝王轿辇,到底是谁不够意思。
没追究林恶人越矩的责任,真是他大度。
陛下来了。众臣山呼万岁。
陛下牵着一个人,没有人敢多看。
直到陛下入了座,众臣才起身,把想好的祝贺的话忙不迭地说出来。
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公主殿下身上,那祝贺的臣子发怔,忘了自己在说什么,该做什么,直到身边人猛推他,他才垂下目加快语速把腹稿背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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