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破地方。”
窈柚抬起手，在鼻前扇了扇，话是对着空气说的，却字字都往俞雪耳里钻。
“又窄又暗，还一股药味，早知道让人把你抬到我那儿去了，也好过本宫亲自到这种地方来。”
俞雪刚醒不过片刻，满身虚汗，伤口犹自一跳一跳地疼。
他瞧着那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心里便往下沉了沉。
果然是来找麻烦的。
窈柚走到他床前两步远处，站定。
他今日穿了件极轻的浅色衣裳，愈发衬得人出尘，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和出尘没有半分干系。
“见了本宫，你还不下跪？”他微微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俞雪。
俞雪喉间一紧，指节慢慢曲起。
他知道对方是来折辱他的，当日在宫外，这人便无端寻他麻烦。
如今又追到这里来，摆明了不肯放过他。
陈绪回当时都不曾让他跪，这个妖妃却仗着那一点点得来的宠爱，逼他拖着伤重之身下地。
俞雪肺腑里像灌了冰，又冷又涨，可他到底把满心的屈辱咽了下去。
他不能惹眼，更不能在这里前功尽弃。
俞雪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坐起来。
只这简单动作，便牵得他肩头绷带下又渗出一层血。
冷汗从鬓角滑下来，他咬紧了牙，把脚落到地上，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那一刻，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却仍撑住了，哑声道：
“参见……皇后。”
窈柚没叫起。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裙摆几乎扫到俞雪垂下的手。
“这会儿倒晓得跪了。”
窈柚慢悠悠地说：
“先前在院子里，本宫问你话，你不是挺能摆架子的么？怎的如今骨头又软了？你记住，往后见了我，都得跪。”
俞雪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两腮的肉咬得紧绷。
窈柚也不管他应不应，忽然问：“昨日，陛下是不是来瞧你了？”
俞雪心中一动。
他大约明白了，这人今日大张旗鼓地来，是怕他威胁到他的位置。
此次进宫的人里，唯有他们两个留了下来。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一个是赢下恶狼的伤患。
他怕自己借此机会攀上暴君，何其可笑。
俞雪伏低了些，声音虚弱又恭顺：
“回皇后，陛下只是念及草民赢了那匹狼，循例来传话，许草民伤好后自行出宫，草民与陛下之间，并无任何逾矩。”
窈柚听着，心里嗤笑。
他当然知道陈绪回是去做什么的，这人能有今日这一遭，本就是自己一手安排。
他这会儿故意来这一出，不过是为了戏弄对方，这种把对方捏在手里看他不明真相的模样，实在叫窈柚愉悦极了。
“是么。”
窈柚拖长了音，装出一副拈酸吃醋的妖妃模样。
“传个话而已，差个宫人来不就成了？还需得陛下亲自跑一趟？本宫怎么觉着，是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了陛下。”
俞雪仍跪着，头垂得更低：“草民不敢，陛下心里只有皇后一人，怎会看得上草民，草民能得陛下问一句，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说的这些，本宫自然知道。”
窈柚半点不买账，反倒冷笑，“可本宫不信你那张嘴，来人，给本宫掌他的嘴。”
俞雪抬头看向窈柚。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连半分余地都不留，说动手便动手。
他抬起脸，身上还带着伤，连脚步都虚浮不稳，哪里挣得过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
那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胳膊，第三个扬起手，重重落了下来。
“啪——”
那一掌毫无留手，直把俞雪打得偏过脸去。
嘴角立刻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耳朵里嗡鸣一片，脸上火辣辣地疼，心却比脸更冷。
第二掌第三掌接连落下。
屋内安静得只剩那一声声脆响，和俞雪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本宫倒要看看，打烂了你这张脸，陛下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窈柚站在一旁，轻轻理了理袖口，声音又凉又娇。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雪那张清冷的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着，鼻尖也擦出了血。
窈柚这才抬了抬手，轻描淡写地喊了句：“行了。”
内侍们松开手，俞雪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回去，背脊撞在床沿，痛得他浑身发颤。
他偏过头，嘴角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坠，在地砖上绽开一点又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片山呼。
“参见陛下——”
外头的人声像被风卷进来，屋里的宫人登时齐刷刷跪了一地，连那两个按住俞雪的内侍都慌忙伏低。
只有窈柚没跪。
他抱臂站在原地，回过头来，看到陈绪回，想说他怎么来了。
但瞥见主角受跌倒在地凄惨看向这边的模样，瞬间又换了副面孔。
原本满身的骄纵，眼波一荡，整张脸都换了神色。
“参见陛下。”
他身子一扭，人已经贴上去，两只手柔柔地挽住陈绪回的手臂，声音娇得不行：
“陛下，你怎么来了呀？”
陈绪回被这一贴，那软玉似的身子靠过来，轻飘飘的，偏又带着一股幽甜的香。
手臂上那种温软的触感，像顺着骨头一路钻进去，直往心口撞。
他这些日子本就对这人半点抵抗力也无，此刻更是不知该用哪一处的力气去接住他，只觉怀里人怎么这么会撒娇。
“我……”他张了张嘴，原想说，想你了，在殿里一点也待不住。
可窈柚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抢在前头，声音银铃似地说：
“刚刚这人冒犯了臣妾，臣妾随意惩治了一下，如今惩治完了，陛下，我们回去吧。”
第451章 仗着有灵药从而欺压忘国主角受的医师（十七）
说着，他便拉着陈绪回往里走也不是，往外走也不是，只把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臂上，半拖半拽地带着他转身。
陈绪回从头到尾没怎么往地上看。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窈柚脸上，看不够似的。
直到听见那一句冒犯了，才顺着窈柚的意，往后面瞥了一眼。
俞雪跌坐在血渍里，半边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样。
他却没有躲，正定定地望着陈绪回。
陈绪回的目光与他撞上，并无半分波澜，像在看一潭死水。
他只看了一瞬，便收回视线，由着窈柚拉他往外走。
明明生得那样高大，被怀里人一牵，竟像被拽着似的，乖顺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屋子里静下来，俞雪脱力地仰倒在地，后脑磕在踏板上，也不觉得疼了。
他满身是伤，脸上又痛又麻，血腥味一阵一阵地往喉咙里返。
望着头顶那方旧旧的帐子，眼前却一遍一遍地晃过陈绪回的脸。
只不过是梦里那个孩子。
那个小小不会哭抱着一柄剑坐在阴影里的孩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嘴唇，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本该，不是这样的。”
他的恨仍在，仍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这满身的伤，这脸上的痛，是那妖妃给他的。
他恨那个人，却没法把这些都算到陈绪回头上。
因为他太清楚，眼前这个暴君的躯壳里，曾经也住过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
是他身边的那些人，把他活生生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俞雪闭上眼，任涌上来的黑暗把自己吞没。
刚离了那院子没多远，窈柚就不走了。
他抽回挽着陈绪回的手，站定在路中央，下巴一抬，理直气壮道：
“我脚酸，你抱我。”
陈绪回低头看他。
前一瞬还甜得能滴蜜的人，这会儿已经全然没了那股腻人的劲儿，又变回那副骄矜模样。
陈绪回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真心喜欢窈柚撒娇的样子，但总让他觉得怀里这人在盘算些什么。
眼下这副毫不客气使唤人的样子，倒更让他踏实。
他弯腰把人抱起来，掂了掂，问：“脚酸了？回去给你揉揉。”
窈柚窝在他怀里，两条腿自然地垂着晃了晃。
他其实不累，半点都不累，但偏要作出辛苦的样子：“嗯，走太多了，你待会儿给我按。”
“好。”
陈绪回应得极快。
窈柚又想起一事，抬手指了指后头：“对了，你让人给俞雪送些药去。”
陈绪回脚步一顿，垂眸看他。
他自然知道俞雪是谁，也自然记得就在方才，这人还把人家打得满脸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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