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认出那美人的眉眼,哪还敢多看一眼,哗啦啦跪下去,额头贴地,再不肯抬。
若在寻常,每逢朝会,他们必得挨个上前奏报。
这是陈绪回早年定下的规矩,他不听那些人敷衍了事,更不容人偷奸耍滑。
好在谁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说谎,毕竟这位砍人是真砍,不讲情面,也不怕在史书上再添几笔恶名。
反倒因着这暴虐又不好糊弄,官吏个个规整,赋税收得齐,河道修得勤,边境也守得严,除了名声不好,竟再挑不出多少错处。
可今日陈绪回没有让他们挨个来。
他抬了抬手,旁边内侍便捧上来几份折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最前面几位能听见。
大臣们会意,一个一个上前,只说最要紧的几件,声音全放得又轻又短,说完便退,半句废话不敢有。
陈绪回一边听,一边伸手,掌心轻轻覆在窈柚露出的那只耳朵上,替他挡去殿里所有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头,在怀里人白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碰了碰就离开,没敢用力。
第449章 仗着有灵药从而欺压主角受的医师(十五)
下头有人没忍住,偷偷抬眼,正撞见这一幕,瞬间惊得差点没站稳。
陛下平日作风都相当狂妄,这陡然瞥见这温情的一幕,着实不适应。
一场朝会散得比哪回都快。
等出了宫门,走远了,这些大臣才像回了魂,彼此望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同样的意思。
有人先开了口:“我早说什么来着?塞人有用,咱们这位,咳咳,便真是铁打的,不也难过这一关?”
“谁说不是,从前殿上谁喘气都有讲究,今儿他都轻手轻脚,生怕吵醒怀里那位,我这条命,还是头一回觉得不是悬在剑底下。”
“那依你们看,既然此法有用,不如再往各处搜罗些美人?天南地北,总有比这位……”
“你可住嘴吧!”
旁边一人忙打断,“你没见陛下那眼神?这会儿若再往他身边塞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人默了一瞬,又各自转了话头,只是那点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咱们这位本就谈不上英雄的盘算,到底在每人心里头都落下了根。
窈柚醒过来时,朝会早散了。
他正被陈绪回打横抱着往寝殿走,长长的宫道在身后退成一条安静的线。
风是温的,吹得人发懒。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睫才掀开一条缝,唇上就被人轻轻亲了一下。
陈绪回居然一直在看他,就等他睁眼。
窈柚哼了一声,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晃,声音还带着睡意:
“下次不陪你一起去了,你那个早朝,又冷又闷,我都没睡好。”
陈绪回脚步未停,听了这话,眉眼却压了压。
“下次我让他们再小声些。”他低声道,“不会吵到你。”
“不要。”窈柚想也不想就拒绝,“我要睡觉。”
陈绪回不说话了。
他嘴角又往下落了落,那股子阴郁劲冒出来,抱着人的手臂却一点没松,反而更紧了些。
窈柚当然看得出他不高兴。
这人开不开心看不出来,但脸上关于不爽的心情藏不住半点。
但他才不管。
用过饭,窈柚便说要去找俞雪。
他特意点了好几个宫人,又让人带上些药和食盒,瞧着像去探病,实际扬着下巴,一副要去寻人晦气的模样。
“你不许跟着。”他对陈绪回说。
陈绪回眉头蹙起,一把从后头抱住他,两条胳膊锁着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道:
“寡人也去。”
“你去做什么。”窈柚推他,没推动。
“那你就别去。”陈绪回声音发闷,又低又沉,竟有点像在耍赖。
窈柚被他这副黏人样弄得没脾气,眼珠一转,软了声:
“那你让我去,我把里衣给你,总行了吧?”
陈绪回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眸色又黑又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也不知在脑里转了什么,半晌才道:“……好。”
窈柚还当他终于学乖了,谁知等回内殿去取里衣,陈绪回跟进来,反手就把门合上。
结果里衣是脱了,连亵裤也一并被扯了下来。
陈绪回把人压在软榻上,手掌沿着腰线摸进去,三两下把亵裤也一并扯了下来。
窈柚气得又赏了他一巴掌,软底靴在他肩头乱蹬,却完全没什么力道。
陈绪回打不还手,甚至还凑过去舔了舔他泛红的指尖。
末了,才一件件重新给窈柚穿上,新的亵裤,新的里衣,系带仔仔细细顺好,又蹲下替他把鞋套上。
窈柚这才得了自由。
他哼了一声,把陈绪回伸过来扣他腰的手拍开,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他人本就生得惹眼,又带着一群宫人,前呼后拥地走在宫道上,裙摆拖得长长的,那架势活脱脱一个恃宠而骄的妖妃。
路过的宫人远远见了,纷纷行礼,把头埋得极低,生怕多看一眼。
而陈绪回被留在殿里,手里攥着那块还带体温的衣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书房走。
书房里一贯冷清。
陈绪回在案后坐下,铺纸提笔,腕子极稳。
他画的是一副肚兜的样式。
昨夜那话本上绘过,当时他扫了一眼,便记下了全部纹路。
这会信手拈来,竟分毫不差。
画完又在旁添了几处细小的花样,都是照着窈柚的身量估的。
他把纸递给侍从,声音平淡:“让绣娘照着做,赶制几件。”
侍从双手接过,看也不敢多看,连忙下去安排。
而另一头,俞雪刚刚醒转。
他后半夜又开始发热,昏昏沉沉做了许多梦。
梦里没有血,也没有那场大火。
他看见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高坐在空荡荡的殿里。
那孩子生得极好,可浑身都是伤,手腕上结着一圈又一圈疤。
他那么小,就已经不会哭了,只抱着一把比他半个人还高的剑,坐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擦着上头的血。
俞雪认得出来。
那是陈绪回的儿时。
他为报仇,曾命人将陈绪回的身世查了个遍。
当初逃出国时,他满心都是父母的死、都城的陷落,那卷写满陈绪回旧事的纸,他只匆匆扫了两眼,便扔开了。
可如今那些东西却在梦里一桩一桩地浮现,避无可避。
陈绪回出生时,生母便难产去了,他被抱到另一个妃子膝下养着。
他自幼天资聪慧,三岁便能誊抄长文,五岁与老臣论策,皇帝爱极了他,早早便立了储君。
可那妃子后来有了自己的皇子。
自己的骨肉,和别人的孩子,到底不同。
她开始看陈绪回不顺眼,觉得要不是他占着储位,她的孩子便有指望。
所以当有人往陈绪回饮食里动手脚时,她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那毒一下就是几个月。
后来终于败露,陈绪回被救回来时,半条命都没了。
皇帝震怒,揪出幕后黑手,杀了一批又一批。
唯独那个妃子,因藏得太深,侥幸躲过。
可皇帝待她也再不如前,渐渐地,连她的宫门都不再踏足。
也或许是良心发现,那之后,妃子对陈绪回反倒好了起来。
好得让年幼的陈绪回以为,母妃是真的改过自新。
只是这世上的好,未必都是干净的好。
几年一过,陈绪回越长越高大,五官舒展开,像极了他那早逝的生母,又比生母更添了几分少年气。
皇帝几乎不来了,那妃子一日日困在深宫,心思不可避免到了陈绪回身上。
那时陈绪回才十二,但长得已经快和皇帝一样高了,甚至更加俊美。
她不知从哪寻来些见不得光的偏方,什么情蛊,什么合欢药,零零碎碎,一点点掺进陈绪回的膳食里。
他那时还小,哪里知道。
只觉自己越发烦躁,越发想杀人,夜里总也睡不好,耳边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他说话。
等东窗事发时,他已杀了人。
第一个死的,便是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他的妃子。
俞雪猛地从梦里醒来,满身冷汗。
恰时屋外,有人参见说拜见皇后。
第450章 仗着有灵药从而欺压忘国主角受的医师(十六)
门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推开。
窈柚站在门槛外,先没急着进去。
他抬起下巴,皱着鼻子朝屋里扫了一眼,才慢悠悠迈进来,
绣鞋踏在地上,又轻又慢。
他身后跟着一串宫人,一进来便四散开去,打扇的打扇,捧茶的捧茶,还有人为他在地上铺了块软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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