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啧了声，脸上的不高兴藏都不藏，眼见着喻池下车朝医院走去，急忙道：“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在下面等你。”
“知道了！”
喻池回头，两手并拢斜在头顶敬了个礼，快速跑进了医院大门。
霍时洲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再次把宋行歌那个装货骂了遍，随即目光落到街对面一个发光立牌上。
没有多余的介绍，就四个大字——
“藏光刺青”
*
根据喻启盛发来的短信，喻池坐电梯到了宋行歌的病房，透过一小扇玻璃窗，隐约瞧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喻池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
做了个心理准备，拧下门把手，走了进去。
“小池来了。”
陈沁雅率先发现他的动静，故作热情的嗓音在病房里格外突兀。
病房里残留着硝烟过后的剑拔弩张，显然在他来之前，这里才发生了一场割据战。
几乎同步的。
对面两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喻池下意识看向宋行歌。
三个月不见，他比之前更消瘦了，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神采，夹杂着痛苦同这消毒水味道融进了骨血里。
像橱窗里死气沉沉的瓷娃娃，拿起的瞬间，便可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宋行歌蹙起的眉头舒展开，覆着医用绷带的手指动了动，声线沙哑像第一次开口说话，“小池……”
喻池别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缩了下。
喻启盛脸上带着未散的怒气，接过陈沁雅递的一杯热水，坐上旁边的陪护椅，沉声道：
“喻池你也见到了，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
晚上医院打来电话，说宋行歌醒了。
喻启盛惦记着股份的事，放下手里的工作带着陈沁雅马不停蹄赶来了医院，让他把股份的事情交代清楚。
结果宋行歌死活不说，只固执地重复“我要见小池”，气得喻启盛血压飙升，差点儿动手打人。
没办法只能把喻池叫来了。
病床呈45°架起，宋行歌胸口贴着心电导联线，心电机上的绿色线滴滴起伏着，成了周围唯一的声音。
宋行歌躺了太久，即使护工每天精心照料着，但肌肉难免萎缩，连抬手的动作都费劲，手指轻轻摸上脸。
“小池……我现在是不是不好看了啊……”
喻池从始至终没开过口，更没抬头。
连续几个月的网暴。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行歌。
又该怎么去质问他当初的所作所为。
“我果然没之前好看了……”宋行歌眼眸晦暗闪烁，低头轻轻笑了声，手指缓慢抚摸过脸颊，“不然小池怎么不看我呢……”
“宋行歌！”喻启盛猛然拔高音量。
他是来问股份的事，不是看你俩叙旧的！
宋行歌唇角笑意一寸寸冷下来，眼睛里布满了阴郁，被厚厚的冰层封锁，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深阴影。
“是啊，”他说，“股份是我转换成现额给小池的。怎么了？”
喻池心脏倏地紧缩。
即使猜想过这个答案，依旧不受控地瞪大了眼，喉咙里无声发出一个音节。
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陷害我？
“宋行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喻启盛暴怒，手里的玻璃杯猛摔砸地，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不小心烫到了穿着丝袜的陈沁雅，惊叫着跳到了一边。
喻启盛理都没理，面色狰狞丑陋，涨红了脸，指着宋行歌鼻子就开骂。
“那是你的股份，是我喻家的股份！你知道以前多少人惦记着想要，哪怕一个百分点吗！”
“现在你全部给了喻池！”
“宋行歌，你是不是疯了！！”
争吵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大浪打来淹没了一切，扭转成愤怒的漩涡，空气沉重又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喻池眼睛放空，盯着墙面，依旧不说话。
陈沁雅上前，扯扯男人袖子，试图当个滥好人，“启盛，有话好好说啊……”
被喻启盛一掌推开，摔得人仰马翻。
“疯了，我没有啊……”宋行歌眼神里透露出迷茫无知，“这不就是我的东西吗？我想给谁都不能吗？”
“这是喻家的东西！”喻启盛怒不可遏，眼里满是红血丝。
宋行歌望着他，“小池难道不姓喻吗？”
“……”
疯了，宋行歌真是疯了！！
喻启盛大步上前，速度快到闪出残影，甩手给了宋行歌一巴掌。
“宋行歌，当初把你认进家门就是个错误！”
喻启盛猛地揪起宋行歌的领子，力度大到他整个身体悬空，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你他妈简直是我喻启盛的报应！”
宋行歌肤色白，三个月没见过阳光，一巴掌下去打得他脸偏到了一边，五个手指印立刻肿了起来。
宋行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和喻启盛对视，神经质地笑了出来，“报应……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是你让我出生在这个世上，所以你就该承受我的叛逆、我的卑劣、我的大逆不道。”
“就像妈妈当了你的妻子，她至死十八年，承受了你对爱情的不忠、不义、你无休止的冷暴力。”
喻启盛呼吸一窒。
宋行歌这双眼睛真的和徐清和太像了。
此刻两人对视着，喻启盛仿佛又看见了几年前那个温婉贤惠的女人，眼睛藏着少女心事总是亮晶晶的，对他说不完的爱意。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仿佛当初那个不敢反抗一句的女人，经年已久，正透过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憎恨地望着自己，倏地起了身鸡皮疙瘩。
“宋行歌，你给我住口！”
男人骄傲了一辈子，从未受人如此指点他的婚姻，忤逆他作为父亲的权利。
顿时气血涌上天灵盖，目眦欲裂。
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再次扬起。
“喻启盛！！”
肩膀骤然一疼，喻启盛被人狠狠撞到了边上，脚下不稳，后脊砸上床头柜。
东西乒乒乓乓全翻了下去。
宋行歌重新陷进绵软床铺里，望着挡在身前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背影，苍白唇瓣低低喊了声。
“小池……”
第119章 宋行歌，你要逼死我吗？
喻启盛动静闹得太大，引来了查房的护士，立马叫人把他们赶了出去，又给宋行歌检查了下身体。
“有事按传呼铃，随时叫我们。”
病房门关上。
屋子里浓郁的硝烟味随着众人离开逐渐消散，冷风吹起窗边淡蓝色的窗帘，把这沉默一起卷进了褶皱里。
喻池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脊背僵硬地像钢板，始终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一眼。
“小池……”
宋行歌侧过头轻轻咳了声，挣扎着撑起手肘要坐起来，又浑身痉挛痛苦地跌回了床上。
小池。
小池。
这两个字就像诅咒，从出生起就是浸泡在羊水里无形的脐带，连接着彼此两端的锁扣，将他们拷上千斤枷锁。
他呼吸频率都在发颤，牙齿紧紧咬住了嘴唇，又绝望松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你。”
就四个字。
喻池闭了闭眼，如此偏执又不讲道理的人，勒着他的脖子快把他弄死，“宋行歌，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走廊传来护士快节奏的脚步声，经过门口时声音大了些，又很快消失。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宋行歌不知道这么盯着喻池的背影看了多久，直到看见他想离开的动作，这才笑了声。
“小池，我以为你会懂的。”
“你要我懂什么！”喻池倏地转身，音量不自觉放大，情绪复杂望着他，“宋行歌，你要逼死我吗！”
宋行歌昏迷了三个月。
那群不明真相的网友就讨伐了他三个月！
就算他不去看网络言论，可三道口贴满了“杀人犯”的传单，走在路上都会有人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像那个谁……喻池？就杀人犯那个”。
甚至他想安定下来生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堵住他的路，让他为当初推人下楼的事给个交代！
可他能交代什么？
说不是我推他们下去，是他们自己跳下去的！是宋行歌推陆简下去的，不关我的事！我是无辜的！
有人会听他的辩解吗？
没有！
他们只会固执地以为杀人犯逍遥法外，肯定是受了别人庇护，他现在得来的一切都沾着鲜血、踩着人命！
喻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
而宋行歌，他多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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