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将自己藏在江清屿的影子下，“其实这种小夜市小摊贩，也很好吃。”
他自说自话，“很久以前，我还生活在旁边小县城的时候，我妈和外婆，会在我生日，或者我考得好分数的时候，带着我去家旁边的夜市，或者吃碗羊肉粉，或者烤点牙签烤肉，再配上碗冰粉，她们在一边给我扇着扇子，聊着家常，和旁人打着招呼，那个时候，感觉时间都缓慢了下来。”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沈轻抬头看着江清屿冷峻的侧脸，对方现在还有些稚嫩，他们走出公园，走进了热闹的人间烟火，摊贩的叫喊声和伴随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所以江清屿，可以多看看四周吗？其实有挺多很美好的东西的。”
江清屿闻言，停下脚步，他偏过头看向沈轻，半晌，对方脸上闪过莫名的笑，语气里甚至有着嘲弄和无语，“沈轻，你不会自以为是地在想拯救我吧？”
沈轻的内核，是一个快三十失去爱人的成年人，他已经不会那么轻易因为对方的冷待而难过。
他摇了摇头，“后来外婆去世，去夜市的只有我和我妈，再后来我妈生病了，她躺在病床上，很瘦很瘦，她摸着我的脸，同我说想吃巷子里老刘家的冰粉了，因为嘴里太苦了。我那天舍得打车，去买碗冰粉，回来碗上的冷气热成水渍，我一手粘腻的水，然后我妈她已经被盖上白布。”
他们一边说，刚好走到自助售卖机，沈轻说了声麻烦等一下，然后买了两瓶矿泉水。
他从书包里取出纸巾，一点点把矿泉水瓶擦干净，然后递给了江清屿，眉眼弯弯，亮若星河，“给，我擦干净了。”
这个人，很了解自己。
江清屿没有多少迟疑，他接过了水，打开喝了一口，凉意缓解了暑气，心情好像也好了很多。
沈轻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水。鼓着腮帮子喝完，他才又接着道，“那年我才上初中，我就一个人了，后来沈家来接我回去的前一天，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夜市，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哭，店老板娘坐在我旁边，帮我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干净，然后给了我一百块，她以为我没家，要进孤儿院，要去受苦了。”
“其实，有段时间我觉得还不如去孤儿院。”沈轻手指揉捏着水瓶，“我到沈家不久后就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病，还带有传染性的，他们让我住在旁边的小房子里，就一个窗，很黑，没有意思，我很害怕很寂寞。”
“有一天我垫着凳子，想借着窗口的光，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我看到了窗户外，围墙之隔的邻居家，有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坐在二楼画画。”
“他画的画，色彩很明亮，很温暖，我看着画，就像看到了我妈和外婆。”沈轻低声道，“对方很优秀，不仅会画画，还会玩各种乐器，他拉的每一首音乐，都很温和，像乡下的小河流过一样，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很温暖的人。”
“那让你失望了。”江清屿没有多少感情地说。
沈轻停下脚步，是的，也会有一段时间，那个窗户紧闭，少年不再画画和演奏，然后他甚至可以听到，房间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和东西的打砸声，他想，那里的世界正在崩塌。
而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无能为力。
“我从来不会对他失望。”沈轻无比坚定地道。
江清屿回头看他，眼里有疑惑，“为什么？”
隔着热闹的人群，他们四目相对。
“我病好了的那年中秋，沈家牵头组织了一场联谊晚会，而我虽然病好了，但是脸上的痘痘还没好全，沈家怕丢人不让我出去。”沈轻抿唇，仰头，眼里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执拗，“但是我很想知道，那个画画的少年，他怎么样了，他的窗户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我偷跑出去，戴着口罩，找到了小孩们玩闹的地方，他们在交流自家的大狗，狗狗们很好，很听话。”
“可是有些小孩生来的恶种，我那个大哥看到我，他嫌弃恶心，放狗咬我，要赶我走，我那个时候病才好，跑不过，我哭出了声，大狗扑了上来，他们在旁边嘲笑喝彩，只有一个人过来救了我，他的脸色很冷，力气也很大，他竟然将狗制住。”
“我吓得快晕死过去，看清了，救我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画画的少年，你看，好巧，好幸运。”
“幸运？”江清屿反问道，他的神色漠然，好像没有一丝触动，“挺蠢的，就为了见一个自己偷窥的人，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不是幸运。”然后江清屿转身就走。
沈轻小跑着跟上，对方走得飞快，迫不得已，沈轻拽上了江清屿的衣角。
在对方停下脚步皱着眉回头望时，沈轻又松开，干巴巴地道，“我不是故意要碰你的，你走得太快了，要不我帮你把衣服洗了吧，会送去干洗店消毒的。”
江清屿垂眸，“如果你让我停下来是继续说那些事，那么我告诉你我没兴趣再听你的这些回忆，这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沈轻睁大着眼睛仰头看着江清屿，那是一双浸在清浅光晕里的眼，瞳仁是澄澈的琥珀色，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人时，眼尾微微垂落，睫毛低垂着轻颤，湿漉漉的，仿佛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就在江清屿以为对方会可怜巴巴地说这怎么会没有意义时，对方开了口，“你知道路吗？”
“？”
沈轻叹了口气，“你走得飞快，可是你好像不知道新疆炒米粉的店在哪里，我们已经走过岔路口了。”
“所以，我才拉你的衣角，让你停下来的。”
“…”江清屿沉默许久，然后轻笑出了声，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感到了无语。
第11章 江清屿，我们一起好好学习吧
沈轻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柔缓，“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那家店就在我们后面那个岔路口，很近的。”
“没有生气。”江清屿看着对方，说实话，在此之前，偶尔他注意到对方，对方从来都是沉默地离自己保持一个不打扰的远距离，他们产生交集的时候比较少。
可是自从酒吧的事后，对方的行为就开始变化，特别是被那群傻子敲了头之后，沈轻的行为总是克制中带着不符合平常的大胆。
尤其对待自己，江清屿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把自己当成胚胎来哄。
“我知道没有生气。”沈轻眉眼弯弯的，偏着头，“那可不可以不要反悔，赏个光来陪我吃夜市呀。”对方甚至后面语气放轻，不知为何，江清屿起了鸡皮疙瘩。
沈轻本来就是柔和清雅挂的长相，做出这样的带着些许撒娇示弱的举动，其实…并不让人难以忍受？
江清屿没再拒绝，转身，想走，复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沈轻。
高个的少年，过于俊美出挑的面容，浅绿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望着你，连对方脑后半扎的长发飞舞的发丝都格外眷顾对方。
沈轻微笑着道，“左边。”然后便小跑着跟上对方。
沈轻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对方，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小话唠，“江清屿，我和你说这些，只有百分之50是在卖惨，我主要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无缘无故对你好，因为你帮过我。”
“所以我想…”沈轻咬了咬唇，“我想和你做…”
“啊！！！！小心！！！！”一个电瓶车突然摇摇晃晃地冲过来，只顾着和江清屿说话的沈轻察觉时已经没法避开。
眼看着他就要被撞上，这个时候一只手大力地拽上沈轻的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拉。
没有撞到江清屿的怀里，反而在江清屿忍着难受要松手的前一秒，沈轻自己像碰到什么害怕的东西一样仓惶着松开手，极速的后退，撞到了墙上。
那个电瓶车的车主一路尖叫着惊吓着四周的行人往前冲，那刺耳的声音还在耳畔。
江清屿锁着眉看了眼自己的手，沈轻便手足无措地走了过来，脸色苍白，仿佛难受的是他自己，“怎…怎么样，我去买酒精，给你消毒…”
江清屿，生理性厌恶同性的触碰。
江清屿看着异常害怕和惶恐的人，心头的不悦和焦躁取代了触摸同性的恶心与反胃，他挑了下眉尖，“你站着，不用去。”
见江清屿的反应并没有过激，也没有表现出多么难受痛苦的状况，沈轻高高抬起的心终于缓慢地落了地，他这才想起背包里的湿纸巾，他侧放着包去拿，就听到江清屿平静地问:
“沈轻，你怎么知道，我恶心同性的触碰。”
沈轻眼睫扑闪了几下，他非常平静地拿过湿纸巾，递给了江清屿，“你不要讨厌我，因为，我一直偷偷关注你，所以我知道的。”
“是吗？”江清屿抬眸凝视，他接过湿纸巾，擦拭掌心，那里已经微微发红发烫，“我怎么觉得，你对我的熟悉，不像是观察就能达到的程度。”
沈轻抿了抿唇，他低垂头，有些沮丧，语气却很认真，“那我悄悄告诉你，你可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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