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未一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眉眼柔和，“刚才离开之前，我妈让你下次别再买一堆东西过来。”
姜亦奇说：“不空手上门是礼数——”
游未打断他，“如果我妈看出了我们的关系，不赞同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开口叫你下次再来。”
姜亦奇怔了一下，眉头慢慢松开了些。
“还有三分钟车就要到了。”游未说起别的事，“我原先以为我妈会去沪市走走。”
“为什么？阿姨喜欢沪市吗？”姜亦奇问。
游未说：“她在沪市有遗憾。不过我不了解她，上辈子她也没去过一次沪市……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地方。”
姜亦奇那杯奶茶还没喝完，他慢慢吸了一口，“余城吧，阿姨喜欢西湖。”
游未点了点头，“可惜余城不好找工作，生活成本比洪城高，就算她喜欢，生活上也不方便。”
“也是。”
聊着聊着，网约车到了。
打开车门，报了手机尾号，坐上车的那一瞬，游未蓦地感到一阵心慌。
姜亦奇攥住了他的手。
游未用力反抓姜亦奇的手，极为困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妈喜欢西湖？”
第111章 西湖
冲破恐惧的办法, 就是骤然被逼着面对一件更加难以应对的困难。
姜亦奇花了不下十秒钟才反应过来游未刚才问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妈喜欢西湖？
我刚才说了阿姨喜欢西湖吗？怎么会？这种事情怎么能说漏嘴？
……也许是因为见过许英，知道许英对他的印象不差, 于是他不再惕惕不安，卸下了心里的负担，故此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网约车已经行驶了有一段路，后座的两个人双手攥得死紧。
“姜亦奇。”游未的脸色很不好看，大半是因为坐车的恐惧，剩下的小半，则是因为姜亦奇的那句话, 让他产生了许多不乐观的联想。
上辈子他几乎没有和姜亦奇聊起过许英，姜亦奇不可能知道许英喜欢西湖。
姜亦奇靠着座椅, 仰头闭目, 啃咬着唇角。
听见游未叫他，他只是闷闷地应了一下, 没有开口说话。
游未不敢去看车外驶过的风景, 心里又焦急, 他盯着姜亦奇的脸，各种猜想犹如一团乱麻，任凭如何努力都找不到一丝头绪。
或许是因为他把姜亦奇的手攥得痛了，半晌过去, 姜亦奇终于颤颤说道：“先坐车, 别的话等下了车再说。”
网约车停靠在医院大楼对面, 二人适才下车, 游未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姜亦奇走向斑马线，“你和我说过。”
“不可能。”俩人过了马路, 游未续道, “上辈子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妈喜欢西湖。”
“我们天天说那么多话, 你哪能都记得。”姜亦奇看了眼时间，“快，电梯要关门了！”
他率先跑向停在一楼的电梯，电梯厢里挤满了人，游未很快跟了进来，却也不好在这种场合之下继续盘问姜亦奇。
诊室外，游未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度秒如年。
姜亦奇逃避问题的姿势还是那么破绽百出。
游未抬了一下眼镜，微微定了定心神。
既然他确信上辈子从未与姜亦奇谈及许英，这辈子也不曾向姜亦奇提起许英去余城的种种，那么姜亦奇对许英的了解，便只能来自一段他所不知道的时光。
而他与姜亦奇朝夕相伴，他在的时候，姜亦奇不可能单独多出来可以了解到许英喜好的间隙。
除非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光里，他不存在。
可是他怎么可能不存在？
姜亦奇和他经历车祸，又因为那场车祸共同重生，怎么会有能够让姜亦奇了解许英的间隙？
游未目前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姜亦奇的重生时间。
莫非姜亦奇重生的节点比他早？
行，就算如此，那也说不通。
因为许英第一次去余城，发生在十年之后。现在的许英根本不会跟别人谈及余城，遑论西湖。
……
游未无法继续深想下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望着诊室的外墙。
姜亦奇走出诊室的时候，看见的游未便是这样一副足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的样子。
他走到游未身前，低头看着游未，“可以了，我们去拿药吧。”
游未摘了眼镜，闭了闭眼，在姜亦奇肚子上靠了一会儿，瓮声说道：“不用去四楼测心电和脑电？”
“不用。”
“情况好点了吗？”
“好了一点。”姜亦奇抬起手，摸了摸游未的后脑勺，“数值下降了很多，毕业了再检查，估计能缓成中度焦虑。”
“嗯。”
游未撤开身，重新戴上眼镜。
“姜亦奇，你先答应我，不要骗我。”游未抬起头，凝视姜亦奇的双眼。
姜亦奇咬了咬嘴皮子，没答话。
“不要骗我。”游未又说了一遍。
姜亦奇错开视线，含糊地说：“我不想聊上辈子的事。”
游未却不肯罢休，仍定定地凝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场车祸里死的只有我。”
话音落下，姜亦奇一直游移的视线瞬间变得僵直。
这样的反应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解释了。
游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睛逐渐爬上血丝，“你怎么会重生？”
是因为车祸受伤严重，不愿意以狼狈的姿态存活于世吗？
还是——
别的可能？
.
茹愿开车送许英去派出所给游未销户的那天，姜亦奇因为颅脑损伤造成的意识障碍已经恢复了不少。
“妈。”姜亦奇气若游丝。
茹兰用蘸了水的棉签轻轻地在姜亦奇的唇上点了点。
两行泪静静地钻进姜亦奇的发间。
他艰难地用气声说：“游未。”
茹兰万分哀切地看着他，“奇奇，你别使劲说话……”
姜亦奇闭上眼。
“我害的。”
“奇奇，这怎么能怪你？”茹兰摸了摸他的脸，把他下巴上黏着的残胶轻轻用指尖抹去，颤声说道，“交管部门的认定书上写了对方全责，你都……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怪自己呢？”
姜亦奇喉头滚动，他的心在此时此刻疼痛非常。
他不清醒的这些天，都是茹愿在陪许英一起料理游未死后的各种事宜，他依稀记得两天前，抑或是三天前，许英来过他的病房，与他见过一面。他当时记得许英说了一些话，茹兰在旁边小声啜泣，茹愿在窗边打电话。但他不记得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茹兰轻缓疼惜地抚摸着姜亦奇的手背。
手背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手腕清瘦地只靠腕骨支棱着，皮肤薄的能看见底下蜿蜒的青紫。
姜亦奇用气声问：“几天了？”
茹兰掩下滞涩，“快一个月了。”
姜亦奇掀了掀薄薄的眼皮，目光散着，落在空气里虚无的某处。
快一个月了。
丧葬事宜办完了，葬礼错过了。
日夜重复的梦赶不上他清醒的速度。游未是不是很恨他？连一个梦都不再愿意给予他。
小腿的第二次手术排上了，还没定日子。茹兰每天来，外套一天比一天厚，今天进门时领口竖着，围巾还没解。他躺在床上看不出冷暖，但看她那身打扮，天是彻底冷下来了。
姜亦奇再度阖上眼。
冬去春来，姜亦奇还没能出院。小腿的第二次手术做完了，钢钉取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等骨头长牢。气切套管拔了有一段日子，说话还是费劲，一句长点的话要分两三次才能说完。茹兰每天来，外套从厚羽绒服换成了薄棉袄，最近又开始穿单衣了。
余城的春天也是阴沉沉的，每次下起小雨的时候，姜亦奇都有点分不清是在哪了。
又是一个雨天，许英过来看他。
“阿姨。”
“瘦了好多。”许英说。
她转头看了眼茹兰，没说话，茹兰却会了意，起身离开了病房。
“别怪自己。”许英说，“路口的监控和事故书我看了，交警定了对方全责，法院也判了司机有罪。”
姜亦奇没说话。
“游未有个东西。”许英说，“上次在他……在你们家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份公证书。”
姜亦奇说：“意定监护。”
“你姐和我说了意定监护是什么。”许英将耳边的碎发掠至耳后，她一向习惯将自己打理得利落。
然而从半年前开始，这份利落底下总铺着一层抹不去的颓然。
姜亦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要好起来。”许英说，“游未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姜亦奇望着她。
“我……”许英哽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我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也不了解他。我希望你能早点康复，我想从你这里，知道更多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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