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未绕过她去盛饭，“妈，不用再做了，医院下午还挂了号，再不吃饭耽误了时间。”
许英一听就紧张了，“你怎么了？”
“姜亦奇身体有点不舒服，去医院简单做个检查。”游未盛好饭端出来，“妈，一起坐下吃吧。”
吃饭的时候，姜亦奇吃一道菜夸一道菜，许英都快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不停地叫他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游未说得没错，许英的厨艺可以开饭店了，姜亦奇的那些夸赞都是由心而发，不带半点虚伪。
人一吃上头，神经就松了。姜亦奇习惯性地夹了一块小黄鱼放进游未碗里，刚想顺口叫游未帮自己剔一下骨头，收回筷子的那一下，人忽然就清醒了。
“……阿姨做的小黄鱼简直太绝了，游未你一定要多吃点。”姜亦奇冲游未扬起一个半尴不尬的暖心笑容。
游未扶了一下眼镜框，笑弯了眼睛。他剔好骨头，只当没看见姜亦奇使的眼色，把干净的鱼肉放进了姜亦奇碗里。
姜亦奇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这代表他很心虚。
他垂眸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飞快扫了眼对面的许英。
“这个小黄鱼啊，怎么做都好吃，唯一的缺点就是骨头不少，吃起来麻烦。”许英笑说。
姜亦奇点头应道：“确实，不过阿姨做的小黄鱼真的比我在饭店吃的还好吃，好吃十倍。”
游未的眼角眉梢都噙着笑意，他墩了墩筷子，心想真是难为许英了。小黄鱼的刺少得都快被开除鱼籍，对人而言已经相当友善了。
过了一会儿，桌上的人都吃撑了，许英乍然问了一句：“这个学期，你们还是住一起？”
姜亦奇一凛，余光扫了眼游未。
许英怎么知道游未一直和他住一起？难道游未提前说过？
游未：“嗯。”
许英问：“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游未说：“附近有快餐，放假就自己做。”
姜亦奇动用所有的脑细胞分析母子俩的对话，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动。桌底下，游未碰了碰他的腿，他才回过神，端起奶茶吸了一口。
许英撩了一下头发，一边夹菜一边打趣，“你们两个这样真像过日子。”
游未说：“我做饭他洗碗，本来就是过日子。”
“……我跟游未分工合作。”姜亦奇赶紧插嘴，“阿姨，你在这边还适应吗，在服装厂工作累不累？”
许英顺势说道：“挺好的，比在输液器厂稍微轻松一点，拿到手的工资差不多，这里也就是多了一个房租要交，不过你们看我这，收拾得挺好，空间也不小，租金七百，一个月下来还能存不少。”
这里地段偏，周边除了有个服装厂，可以说是相当荒芜。
这个服装厂的车工岗位是律师介绍的。她之前不是没有到处找工作，可是很多厂子没那么好进，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去跑外卖，得先买辆电瓶车，还不确定能不能稳定跑下来，而每个月的房租又是一笔固定的开销。
吃过饭，许英要收拾餐桌，游未拦下她，“我来收拾。”
许英没坚持，转身去厨房给他们洗水果。
姜亦奇立刻说道：“阿姨，不用切那么多水果，我马上就要出门去医院了，吃不完那些，您留着慢慢吃。”
许英一边冲洗一边问他：“你身体怎么了，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逼出问题来了？”
“有点失眠，不是什么大问题，阿姨不用担心。”
“失眠不是小事啊，”许英说，“本来你们高中生一天就睡不了几个小时，再加上失眠，哪里有休息的时间。”
姜亦奇笑笑：“所以就专门来洪城的医院挂号了。”
“对，大城市的医院肯定比小县城的更专业。”许英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姜亦奇去了洗手间，游未洗完碗出来，看了眼时间。
许英叉了一块芒果递给他，轻声问道：“挂了几点钟的号？”
“两点半。”游未接过叉子。
“医院离这里远不远？”
“打车过去半个多小时。”游未说。
“那你们马上就要走了。”
“嗯。”
许英看着游未，“你刚才说，你跟他就是过日子——是怎么回事？”
游未放下叉子，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喜欢他，我在跟他谈恋爱，我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以前游未觉得和姜亦奇在一起这件事与许英无关，没必要和许英说明。然而这辈子想开了不少事，也明白了姜亦奇上辈子非要执着见他家长的原因。
无非是要得到安全感，让那颗时常怔忡不宁的心落地。
说出这句话之前，游未以为自己的心态十分平和。许英的反应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也影响不了他的感情生活。
然而话一旦出了口，心绪便有些不受控地膨胀起来。
他希望许英给出的反应，不是抗拒和反对。
许英怔了怔，“……他是男的。”
“我是同性恋。”游未解释道。
“我知道同性恋，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同事，他就喜欢男的——”许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思维有些混乱，“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同性恋的？”
游未没想到许英会是这个反应，“喜欢姜亦奇的时候。”
“那你们……上个学期就在一起了？”许英慢慢说道，“从你住外面开始？”
“比那更早。”游未说。
许英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她望着游未，有很多话想说。如果她与游未的母子关系再亲近一些，再和睦一些，像邓丽华和欢欢那样，那么她现在就更有立场说出自己的担忧和不解，还有可能说出游未并不想听的话。
可她缺了些立场和支撑。
游未明显也不会想听那些话。
但要她说出肯定和祝福的话，那同样是在为难她。
她年轻的那个同事就是因为乱搞同性关系，后来得了艾滋病，早早的人就没了。好好一个清秀的大男生，变成同性恋的下场就是那样。
许英不是不知道事事因人而异。
可她万万想不到她的儿子会是同性恋。
“现在说不到那么远的事。”许英只能说，“以后你们可能在不同的地方上大学，在不同的地方工作，还会遇到很多人……那时候，说不定你就会喜欢上哪个女孩子，奇奇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家里——”
话没说完，卫生间传出冲水的动静。
游未推了一下眼镜，“时间差不多了，妈，我跟姜亦奇该去医院了。”
姜亦奇听见他这句话，询问道：“现在走吗？”
“嗯。”游未说，“也快两点了。”
许英看了眼姜亦奇，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起身去把洗净的水果装起来，叫他们带着路上吃。
游未和姜亦奇离开后，许英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近段时间，她一碰上烦恼就会和邓丽华倾吐，可是今天这件事不好和邓丽华说，但她心乱如麻，怎么都想不明白。
春日的凉风一阵阵地灌进窗，许英搓了一下胳膊，取下了房门挂钩上的外套。
说不准，哪里说得准。
可许英知道，她儿子认死理，确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再变。
正是这样，许英才觉得心慌。
她关上一扇窗，低头时，不经意间瞧见口袋里红色的一角。拿出来一看，是个红包，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事事顺意。里面装了一叠粉红纸钞，许英的手指颤了颤，分量太重，她一时没法坦然地取出来。
这个红包许英很熟悉。
过年发压岁钱的时候，她给游未的红包就长这个样子。
.
离开了筒子楼，姜亦奇接连不断地抱怨：“你这人太搞笑了，故意的吧，啊，就想让你妈看出点什么才行？”
游未看了眼手机，打的车还有五分钟才到，“看出点什么也没关系。”
姜亦奇想笑，但还是装作很无语的样子，“我反正无所谓，你觉得没关系就行。”
“说不定我妈已经知道了。”
“……真的假的？！”姜亦奇顿时就焦虑了，“那怎么办？”
游未忍俊不禁，“你不是说你反正无所谓吗？”
姜亦奇没心思开玩笑，“阿姨真的知道了？”
“有可能。”游未说。
姜亦奇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今天表现这么差，阿姨还知道了我们俩的关系，那她肯定不会赞成我跟你在一起啊！”
“哪里差了？”
“又不做饭又不洗碗，一直跟个大爷似的赖沙发上……”
“你很好，不要担心。”游未说，“而且你是在跟我谈恋爱，先不说我妈一看就喜欢你，就算她对你印象一般，反对我们在一起，那又怎么样。”
姜亦奇被安慰到了一点点，可仍旧忧心忡忡，“说是这么说，但阿姨毕竟是你妈妈，她不赞同，你肯定不会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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