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爹阴沉着脸吸了口烟枪, 烟斗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在他与王流子有九成相似的老脸上，眼底满是阴鸷的恨意。
他伸手推了李富贵一把, 哑声催促：“钱也收了，还答应先给你睡一回，还墨迹什么，快动手！”
李富贵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 轿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景象。
包裹在血红嫁衣里的人, 瘦削的肩膀微微弓起, 垂落的长发遮住半边侧脸, 看起来简直像一只被钉在红色丝绒盒子里的蝴蝶。
喉结滚动, 李富贵再次咽了口口水，手颤抖着伸了过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既像是在试图说服林澈, 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你别怪我，都是你自个儿的错, 害得村里死了这么多人, 总得以命抵命吧？左右都是要死的，王流子因为你丢了命，对你也算一往情深, 不如下去陪他，阴曹地府里也不孤单。可怜你年纪轻轻还没尝过男人的好, 我这就来满足你一回，叫你死了也没有遗憾……”
眼看着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坠着金玲的腰带，下一秒, 砰！
李富贵被一脚踢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林澈收回脚，右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针，隔着轿门和王老爹对视。
漂亮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而带着水汽，可眼神里却没有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怒火，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王老爹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有些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是个善茬，不然也养不出王流子这样歪的下梁。只这被关在墓里的红衣嫁娘，到底还是触发了他关于冤魂厉鬼的恐惧。
王老爹是真的恨林澈。王流子虽然不争气，可却是他王家传宗接代的指望，如今就这么死了，连个香火也没留下，叫王老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他真切地认定是项阿牛杀了儿子，可人已经被抓进去了，就算放出来，他一个糟老头子，也拿那人高马大的壮汉没辙。恨意需要一个出口，弱者找上了弱者，于是，王老爹便恨上了林澈。
如果不是林澈惯爱勾引人，自家儿子又怎么会去占他便宜？不去占他便宜，又怎么会被项阿牛盯上，最后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既然儿子对这破鞋念念不忘，那他做爹的就成全了他。
于是，配阴婚这个念头就这么在脑海里盘旋起来。
他先是掏空了家财，买通了李富贵。
起初李富贵还在犹豫，直到王老爹抽着烟枪，补了这一句：“下葬前，让你先睡他一回。”
计划很简单。那天，林澈正从那大老板搭建的实验室出来，李富贵早早埋伏在他回来的路上，瞅准时间大呼小叫蹿了出来：“不好了！死人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后山的方向：“吴何，吴何被人杀了！就在那边！”
一听养子出事了，林澈果然中计，脸色惨白地拉住李富贵：“在哪里？快带我去！”
直到走到荒无人烟之处，林澈再察觉不对，就晚了。
王老爹和李富贵二人用钉子将人钉在了轿壁上，又扒了他身上的衣服，换上红嫁衣，套上女人的长发，直接抬到了王流子的墓地。
王流子死的不清不楚，死相也难看，因此下葬的墓穴离村子隔了很远，倒是方便了王老爹他们行事。
按原计划，他们是要将王流子的头发塞进林澈嘴里，再用鱼线将他的嘴缝起来。可此刻，在这阴风阵阵的墓地里，王老爹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惧意。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有些恼怒地挥了挥手：“算了！直接把墓用水泥封了！”
说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男人的红绣鞋，鞋尖对着林澈的方向摆得端端正正，嘴里还念念有词：“鞋对床，鬼上床。儿啊，爹这就送狐狸精下来陪你，你地下有灵，别忘了来啊！”
“不行！”李富贵一听，猛地冲了过来，急赤白脸地拦住了王老爹去拎水泥的手：“我还没吃到嘴里呢！你看看那脸，那身段，就这么埋了，你疯了吧？”
王老爹也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我给过你机会了！刚才叫你动手，是谁磨磨蹭蹭，现在晚了！”
“我那不是紧张吗？你再让我进去一次……”
“晚了！”
二人竟这么在轿子外拉拉扯扯起来。
而林澈跪在轿子里，却是后背发凉。一直被关在轿子里，导致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抬到了何处。然而鼻端隐隐闻到的腐烂臭味却让他心生不祥。
他做梦也没想到，王老爹这竟是将他直接抬进了王流子的墓里，还准备将他活埋。明白了此刻的处境后，林澈也顾不得痛了，抬手就去拔那枚钉子。
然而钉子被钉得很深，即使痛得眼前发黑，耳朵里都是嗡嗡的轰鸣，林澈也未能将那钉子拔动分毫。
失血和剧痛之下，腿一软，林澈跪倒在地上，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流失。他眼神发狠，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干脆让钉子穿透掌心，以此来换得自由了。
就在林澈深呼吸，积攒起力气准备直接拔左手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毛毛的声音。
【要和我回家吗？】
此刻，毛毛正趴在林澈的卧室里。犬类的嗅觉灵敏，到处都是熟悉的味道。它滴溜溜的黑豆眼望着虚空，像是看到了林澈此时的惨状。
其实，毛毛本可以不用开口的。等到林澈被埋在墓穴里，无论是因为窒息而死，亦或是把血流干，任务自然宣告失败，到时，即使林澈不愿意，自然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它回系统的家。
可是，看着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毛毛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了。
林澈没有回答，但毛毛却突然噌的一声立了起来：【哎，你别！】
像是看到了什么，它突然骂了一句：【操，等着，老子这就给你摇人！】
说完，就飞速冲出了房间。
轿子里，因为刚才强硬拔手掌的动作，左手臂上流下的血更多了。然而垂落的发间，精致惨白的脸上，唇角却勾了勾。
轿子外的争吵声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就变成了连声的惨叫。
林澈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狗叫。
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林澈振奋地直了直身，期待地看向轿门的方向。
片刻后，声响平息，轿门被再次推开。月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出一个逆光的剪影。
是吴何！
林澈绷紧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他对吴何这个表面看着凶狠，实则心地善良的青年一直挺有好感。虽然在被绑来的路上，林澈已经意识到李富贵大概率是在撒谎，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却始终悬着。直到如今看到人平安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
“太好了。”林澈虚弱地叹了一声，“你没事就好。”
吴何没有说话。墓穴里本来就暗，又被关在密不透风的轿子里，林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正盯着自己的血红的眼睛。
沉默的吴何走上前来，单手掐住钉子的顶端，用力一拔，随着一股温热的血被带出来，林澈的左手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疼得整个人都在抖，额上都是冷汗。
吴何单膝跪地，握着林澈还在淌血的手，撕下自己的下摆，迅速又轻柔地替他包扎好掌心。鲜血很快洇湿了那层布料，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林澈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然后眼看着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自己手心。
一滴，又一滴。
哭哭哭哭了？
林澈愣住了，同时也被这男儿本该不轻弹的眼泪哭得心软，放柔了声音，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吴何的脸：“我没事，这伤口只是看着吓人。”
说完，他收回手，担忧地朝轿子外看了一眼，撑着身体想站起来：“我们还是快走吧，得报警……”
然而才刚起身，就被吴何握着左手手腕又拉了回来。紧跟着腰间一松，那坠着金铃的腰带就被人扯开了。
铃铛叮叮当当地乱响，在寂静的轿子里格外响亮。林澈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愣住了。
脑海里响起毛毛带着担忧的催促：【你和那小子搁里面干嘛呢，怎么还不出来？算了，我过来找你。】
话音刚落，毛毛就循着气息跑了过来，眼看着快走到轿门前——
“啪！”
门被一脚踢上了。
毛毛：？？？
这下，林澈也意识到不对了，颤抖着嗓子，试探地喊了一句：“吴何？”
吴何没有说话，只是粗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三两下缠在了轿门的把手上，将门彻底反锁住。然后他回身，拉起那条犹带着体温的腰带，穿过轿子上方那根短短的横梁，绑住了林澈的双腕。
铃铛随着他的动作作响，一声比一声清脆。
林澈再次跪在了轿子里，双腕被吊在头顶，一脸愕然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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