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于岁远走了出来。
池禁急切地问：“怎么样。”
于岁远没有说话，医生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池先生，可以和你聊聊吗。”
池禁有些惊讶：“我？”
他看了眼神态淡然的于岁远，轻声应道：“行。”
随即他看向于岁远说：“那你在这等我，不要乱走。”
“嗯。”于岁远点了点头。
池禁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于岁远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仰头靠在墙上，两眼看向头顶的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池禁有些紧张地坐在椅子上。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神色怪异地说：“如果不是事先做过测试，我会以为我在和一个冷静圆滑的社会人士聊天。”
池禁愣了一下。
“从测试结果来看，他有着严重的心理创伤，并伴随偏执、自我强迫、焦虑、精神衰弱、妄想等症状，可事实上，我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他头脑冷静，条理清晰，甚至还会反过来引导我的谈话走向，如果测试结果没有出错的话，这只能代表他的心理防线非常高，他并不信任我，或者说他习惯了伪装。”
池禁张了张嘴，手指有些冰凉。
他只是个从小到大没上过几年学，也没有走出过这座小县城的普通人，这些话听得他心里发紧，茫然与无助同时涌来，鼻尖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那……那怎么办。”他手足无措。
医生的专业术语他听不懂，只在那一大串病症中听出了于岁远的情况很严重，更听出了于岁远治不好的意思，心里不由得发慌。
看着面前这个饱经风霜却眼神清澈的年轻人，医生放轻了声音。
“在沟通过程中，我发现他会有意识的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但谈论到与你相关的事时，他的眼睛会恢复神采，虽然谈及到的内容很简短，但不难看出你在他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同时他心里对平静美好的生活一直充满向往。”
池禁逐渐放松下来，松开了攥着裤子的手。
“所以我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有关他的事情。”
听着医生温和轻柔的声音，池禁抬起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在混乱的大脑中，说起了于岁远的家庭，说起他们的过去，又说起了他们重逢的现在。
医生很尊重池禁，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听得很认真。
池禁越说越乱，不知道哪些有用，把能想起来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医生。
几只鸟从窗外的枯树上落下，整理好羽毛之后，又扑扇着翅膀飞走。
池禁红了眼眶，声音也越来越轻。
医生微微皱起了眉头，无声地发出一声叹息。
坐在外面的于岁远面无表情地看着雪白的墙面，眼中没有丝毫神采。
池禁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说：“医生，他还能变好吗。”
那些经历揉成了过往的记忆，当一件又一件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疼痛这么清晰。
连池禁都感觉到了这之中的绝望与无力。
医生放下手中的笔：“他心底的创伤来自他的家庭他的母亲，这是无法根除的伤痛，带来的影响也极其深远，但他对你的感情也同样浓厚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很依赖你，并且通过你的反应来获得心里的慰藉，只是他现在同样对你抱有极大的愧疚心……”
池禁喉头滚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岁远的深情他能感觉到，可现在这份深情变了质，反过来开始伤害于岁远自己。
“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如果没有支柱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我想我不用说你也能感受到你对他的重要性，目前我不建议通过药物治疗或其他医学上的治疗手段来治愈他，这些治疗方法都有不小的副作用，目前除了和你相关的事情，在任何方面，他都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拥有逻辑清晰的沟通能力与处事方法……”
说到这里，医生顿了一下。
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段非常不健康的感情。
一个人把全部的情感与精神支柱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对另一个人也是一份相当大的压力。
情感很坚韧同样也很脆弱。
一旦崩塌，毁掉的将是两个人。
可这确实是药物无法干预的病症。
而站在医生的角度去为病人考虑的话，病人会不会好，能好到什么程度，完全是由面前这位池先生说了算。
作为医生常常会嘱咐病人心情放松，要学会信任别人，不要胡思乱想，听起来好似没什么用，但其实就是最基本也最有用的方法，只是对病人来说很难执行。
目前这个病人的情况很复杂，在外人面前他很冷静，可一旦关乎到这位池先生，就会变得偏执焦虑。
最温和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通过这位池先生的回应来让病人缓解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心，在相处中逐渐治愈家庭带来的创伤。
医生叹了口气，尽量把这些话客观清晰地说给池禁听。
池禁听懂了。
“他有时候会出现说不出话的情况，还会呕吐，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很……很严重吗。”池禁不安地问。
“排除掉生理性的疾病，一些人在精神压力过大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不良的生理反应，再联合他曾经的创伤来看，应该就是压力过大出现了应激反应，他还有什么很严重的症状吗，这个症状持续时间长吗。”
池禁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目前最主要的任务是帮助他减轻内心的压力，扭转他一些过于偏执的认知，他还有轻微的妄想症状，这源自于你的反馈，你可以多鼓励他，给予他信心，如果后续没有好转，有更严重的生理反应，可以再来寻求药物的治疗。”
医生只能说些万金油的话。
她内心的情绪很复杂，担心这样不健康的感情会给这位池先生带来压力，也担心以后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如果你没有办法负担，你也可以选择彻底……”离开他。
“我会好好陪在他身边的，谢谢医生。”
医生微微一愣，看着突然松了一口气的池禁，内心有些不解。
池禁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又回头问了一句：“他有时候发病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骂他一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医生反应了一下问：“他有伤害自己或者伤害他人的行为吗。”
池禁抬起下巴说：“没有，骂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医生：“……”
“那就没有问题。”
“好的，谢谢医生，也就是说我不用把他当个祖宗哄，对吗。”
“额……对。”
“行。”池禁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医生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
这位池先生的任何情感反馈都能滋养那位于先生。
哪怕是这位池先生带来的痛苦，对那位于先生来说也是赖以生存的养料。
可两个人生来就应该是独立的个体。
医生实在难以理解，这样不健康的情感在分开六年之后，两个人都已经成为独立自主的成年人，脱离了弱小懵懂的少年阶段，这份感情不仅没有变淡，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想到交谈时，那位于先生沉稳冷静的姿态，好似不是来看病，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业会谈，她就皱起了眉头。
2
门从里面打开，于岁远转动视线看向池禁。
只见池禁一身轻松地说：“走了，回家吃饭。”
于岁远神情怔愣，看着池禁没说话，也没有动。
“怎么，不想回家吃，想在外面吃？”
于岁远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不是。”
过了片刻，他哑声说：“我要不要吃药。”
池禁沉默地看着于岁远的脸。
他不知道医生口中那个冷静圆滑的于岁远是什么模样，在他面前，于岁远是谨慎的，紧张的，无措的，有时候又暗藏着偏执与疯狂，是一个情绪非常敏.感又丰富的人。
他时常会觉得于岁远好像强迫自己回到少年时期。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觉得医生的诊断也并不完全准确。
于岁远是一个会自己修复缺口的人。
或许现在的于岁远就在通过回到过去的方式来填补曾经缺失的一切。
“不用，这么小的问题吃什么药，开药不要钱啊。”
池禁攥紧于岁远冰凉的手，拉着人往外走。
“走了。”
人的痛苦源自于巨大的心理压力。
偏偏于岁远又是个不喜欢表达的人。
有什么事总喜欢自己扛着忍着，连发脾气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不像他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闹，谁惹了他就揍。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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