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于岁远看了于母一眼。
“我带了些换洗衣物过来。”
曹叔将袋子接过来：“麻烦小于了。”
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不对，他连忙闭紧嘴巴。
亲生儿子给母亲送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怎么在他嘴里反倒像个外人。
曹叔一脸懊恼。
于岁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于母躺在病床上看着于岁远，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看的都要久。
刚刚面对曹叔的安慰还无比淡然的人，此时看到儿子的脸，那份专注似乎为这场手术增添了一丝无声的沉重。
于岁远迎上于母的目光。
干净利落的短发不再遮挡他的眼睛。
这张长大成人的脸有了清晰的轮廓，长成独属于他自己的样子。
看清了会发现他的眉眼和眼形都淡而细长，透着一股清冷与凉薄。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护士走进门，两人之间那种无法言喻的氛围才被打破。
于母率先移开视线。
于岁远神情淡然地目送着于母离开。
手术室的灯亮起，家属在外等候。
曹叔在走廊上不停地徘徊，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术室的门。
于岁远坐在椅子上，淡漠的像是里面做手术的不是他的亲人。
但于岁远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了很多有关于母的画面。
甚至有一瞬间升起如果于母手术失败死在手术室里的念头……
到时，手术室的灯熄灭，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门让他签病危通知书……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能签病危通知书的人。
脑海里的思绪杂乱而无序。
他甚至想到了要是于母真的出不来，葬礼该怎么办。
越想越详细，猛然间黑白遗照上的于母看向了他。
他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于，手术已经结束了，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先回病房看看你妈。”
于岁远抬起头，看着曹叔那张轻松的脸，哑声应道：“好。”
他站起身，走在这条冰凉苍白的走廊上，后背阵阵发凉。
于母打了麻药还没清醒，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
这个病并不算多严重，但于母操劳过度，身体底子不怎么好。
这次手术完可能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看着于母衰老的脸和黑白相间的头发，于岁远好像看到了时间的模样。
他一直在往前赶，从来不会往后看。
是不敢还是不想他不确定。
但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后，关于过去的回忆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此时此刻，有关于母的记忆也如雨后春笋般迅猛地钻了出来。
——
于岁远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
以至于他对父亲的记忆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而于母是个传统的女人。
有着传统女人的坚韧、勤劳与偏执。
她没有带于岁远离开独自生活，而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于岁远的爷爷奶奶。
但不到几年，于岁远的爷爷奶奶就相继离世。
不再需要照顾老人，于母身上的担子应该轻了很多。
不。
更重了。
于母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她开始疯狂地工作，最多的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
她像个找不到支柱的人，那些疲惫和对生活的无助再也找不到出口。
于岁远的爷爷奶奶没了。
能和她分担痛苦，减轻孤独与彷徨的人也没了。
那一刻，生活的重担才真的落到她身上。
于岁远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紧绷的氛围。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于母这根迟早要断的弦。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那天他放学晚了半个小时回家。
于母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得他心里一寒。
“妈……”
刚张开嘴，于母就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
接着一句话都没说，拿起桌上的东西疯狂地打在他身上。
那瞬间，他看着母亲熟悉的脸，好像看到了一头狰狞的怪物。
奇妙的是他的身体与灵魂似乎也完成了分割，无比冷静地审视着眼前陌生的母亲。
她太累了。
她受不了了。
她疯了。
她病了。
于岁远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脸，最后蜷起身体，抱住了脑袋。
这就像打开了一道地狱之门。
陷入偏执的于母将所有的怨恨全都加诸在于岁远身上。
他怎么可以考试不及格。
他怎么可以不按时回家。
他怎么可以不听话。
她那么累，那么辛苦，为什么他不能体谅她。
于岁远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母亲的癫狂，也看到了母亲的痛苦。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他慢慢长大，于母那些疯狂掩藏在冷漠的冰山之下。
他依旧是那个旁观者。
像小时候平静地看着于母在痛苦中挣扎那样，连自己身上的痛苦也视若无睹。
有时候，不知道是他更可怜，还是于母更可怜。
于母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平静淡然，他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的眼里已经看不见他的母亲了。
第140章
1
于岁远没有等到母亲醒来。
当曹叔回来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曹叔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就在于岁远离开没多久，病床上的于母醒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曹叔弯下腰问：“什么。”
“岁远……”
曹叔顿了一下，出声说：“小于刚刚走了。”
于母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转过头。
曹叔不太明白他们母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活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只管自己的事。
但他看得出来，于母有很多话说不出口。
不是不能说。
而是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有些东西看似还存在，其实早就断了。
——
今天晚上夜市少了个摊位。
但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中间缺失的空位没有人挤占，黑黢黢的格外显眼。
偶有几个路人偏头看一眼，只不过很快就在其他丰富的摊位里将这个小小的炒饭摊抛之脑后。
而在另一条商铺林立的街道，一个灯红酒绿的小酒馆里坐着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
淡蓝色的条纹衬衫开着几颗扣子，露出显眼的喉结和锁骨。
袖口挽到了小臂，手腕很瘦，腕骨突出，延展出修长的手指。
他拎着一杯酒，透明的玻璃杯里放着几块冰，褐色的酒液散发着浓郁的酒味。
这里除了能看到一些尽情释放的男男女女，还能看到很多没长大的孩子们，那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成熟。
他也很年轻，可有过社会阅历的成熟与从容终究还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飘出阵阵白雾。
整个酒馆都散发着浑浊的气味，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停发酵。
他眯着眼，抬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红润的嘴唇泛着水光。
看着那些青涩的面孔，他好像看到了曾经年少的自己。
那是一个绿树成荫，蝉鸣鸟啼，拧开汽水就会冒出气泡的夏天。
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那些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少年，勾肩搭背地抽着烟，化着粗糙的浓妆，在落日时分，在闪烁着霓虹灯的夜晚，装作大人发出轻狂的笑声。
这个渴望着向上发展的小县城还是没变。
但他变了。
他已经去过更大的城市，见过更繁华的街道，看过更多光鲜亮丽的人。
此时，他坐在这里并不是衣锦还乡，更像个追寻过往的人。
一杯酒喝完，他脸上带着微醺的酡红。
两年办公室的生活将他养得内敛稳重了许多，身上多了些职业场上的斯文气。
不是那个穿着围裙卖炒饭的小老板。
现在的于岁远才是这么多年真实的模样。
旁边走过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孩，身上带着劣质的香水味，假装豪气地坐在他身边。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酒，你朋友呢。”
于岁远神情淡漠地瞥了眼女孩露出来的大腿。
“你哪个学校的。”
女孩神情一僵，其他几个人也默默坐直了身体。
“成年了吗。”
没人说话。
于岁远抬起眼问：“你们老师不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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